第574章 破纵局武王伐韩为故人秋果殉义(6/8)

    苏秦布局完毕,将纵亲司交给公孙衍统一协调,使飞刀邹驾车,直驱临淄。

    不利的情报越来越多的传到咸阳。先是宜阳攻击失利,苦战逾月,伤亡近两万,不过是突破外城,且尚未控制全部外围,因为秦军背后总有小股韩人出没,防不胜防。甘茂修书,请公子华回咸阳求请补充兵力;继而是大梁向列国发出传檄,昭示天下,韩国正式加入列国纵盟,已在大梁立约,纵亲列国一致同意救韩制秦。

    武王似也觉得是自己莽撞了,再次召集重臣,廷议局势。

    与会重臣中没有张仪与魏章。魏章早于一个月前解甲归隐,南赴巴山。征巴蜀之时,魏章就喜欢巴地的青山绿水,也交下不少巴人朋友,承诺他们,有朝一日他会来巴地养贻天年,这辰光算是得遂所愿。张仪则直接抱病,由紫云回话了。

    没有张仪与甘茂,廷议的气氛松活不少。武王是铁心伐韩的,众臣不再议论韩战,转入如何应对苏秦的纵盟。

    应对苏秦,非张仪不可,是以众臣议来议去,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张仪身上。

    武王的脸色阴沉了。

    武王结束廷议,独留公子华。

    “华叔,”武王盯住他,“您说实话,若要化解苏秦合纵,就一定得是他张仪吗?”

    “回禀王上,”嬴华思索一时,沉声应道,“天下知苏秦者,莫过于张仪。苏秦合纵,张仪应以横策,就眼下来看,没有比之更好的应对。”

    “若是他张仪死了呢?”武王语气冷寒,“难道秦国就束手待毙了吗?”

    “禀王上,”嬴华打个寒噤,略顿,“即使张仪死了,应对纵策的仍会是横策!张仪的价值在于策,而策在于实施。”

    “纵策呢?”武王顺势接上,“如果苏秦死了呢?”

    “也是一样。商君立秦法,商君死了,秦法仍在。”

    “寡人以为,这不一样!”武王凝视嬴华,“商君死了,留下一部秦法,秦法是可见的,是可实施的。张仪的横策呢?他留下什么?只有满口说辞!苏秦也是。”

    显然,武王捉到了问题的根本。

    “华叔,”武王接道,“天下纵横多年了,您也熟悉。您这讲讲,苏秦的纵策是什么?是合纵六国。合纵六国是为什么?为抱成团,摒我大秦,制我大秦。为何要抱成团摒我大秦、制我大秦呢?因为我大秦是虎狼之国。关键是,如何才能合纵六国呢?苏秦没有讲,也没有留下一本秘笈。六国之所以能够合纵,靠的全是苏秦来回奔走,靠苏秦出卖嘴皮子功夫。没有苏秦,六国是纵不成亲的。如何才能化解六国合纵呢?张仪的应策是连横。什么是连横呢?连横就是分别化解纵亲国,让他们抱不成团。关键是,秦国如何才能分化瓦解纵亲国呢?张仪同样没有讲,同样也没有留下任何秘笈。燕、齐、魏、韩之所以能够成横,靠的完全是张仪个人的奔走。没有张仪,四国是横不成功的。”

    “是的,王上,臣完全赞同。”

    “既然如此,把苏秦干掉不就成了!”武王字字铿锵。

    公子华长吸一口气,闭目。

    “天下没有苏秦,就没有合纵;天下没有合纵,他张仪就一无用处。他无用处于秦,就能死心守在我紫云姑身边!我紫云姑为我大秦付出太多,该当享个太平晚年,是不?”

    公子华依旧闭目,依旧没有应声。

    “华叔?”武王盯住他,提高声音。

    “若此,胜之不武!”公子华几乎是挤出一句。

    “华叔呀,”武王叫道,“什么叫个武?武就是真刀实枪,摆到当面干!他苏秦武吗?他凭什么不摆到当面干!他合天下之力制我大秦,这叫什么?这叫武吗?这叫以多欺寡!墨家怎么说?众不欺寡!他东跑西颠,四处撺怂,卖弄嘴皮子,这叫武吗?他若有本事,就来向我叫板!六国之君若有本事,就来向我叫板!他们可以一齐上,以武对武,难道寡人还能怕他们不成?”

    “王上,”公子华睁开眼,拱手,“就臣所知,苏秦身边有不少墨者卫护,更有不少侍卫日夜守值,若要除他,断非易事,是以臣奏请我王从长计议!”

    “这些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华叔您说的,”武王脸色拉长,“在寡人眼里,华叔向来敢作敢为,从未提及过难与易。若为易事,寡人还要专门叮嘱华叔吗?我花费巨资设台养雕,又有何用?”缓和语气,“苏秦之事毋须计议,寡人留下华叔,为的只是这个。华叔听旨!”

    公子华拱手:“臣听旨!”

    “三个月之内,寡人希望听到雕台传来捷报。”

    公子华倒吸一口凉气,良久,拱手:“臣受命!”

    “还有,”武王语气加重,“若是苏秦没死,寡人就拆除雕台,所有参战黑雕皆依秦法处置!”略顿,补充一句,“当然,不包括华叔您!”

    公子华回到府中,心头窝着万千滋味,闷坐整整一夜,方于黎明时分驱车驰向终南山,直入黑雕台。

    天香已从楚地返回,而能够执行此旨的也只有天香。

    公子华传达完武王谕旨,天香吃一大惊,似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唉,”嬴华长叹一声,“先王尸骨未寒,王上强伐宜阳,这又……”苦笑。

    “金雕,”天香沉思半晌,凝视嬴华,“王上怎么说我不管,我只听你的,你说杀谁,我就去杀谁!”

    “唉。”嬴华又叹一声,“先王几番要杀苏秦,几番都是不舍。为何不舍?因为惜才。先王是知苏秦的,对于未用苏秦,先王追悔莫及。好在天不负秦,又送来张仪。一个合纵,一个连横,将天下乱象二分。短短十余年,天下为之巨变。有苏秦,列国乱中有序。有张仪,秦国不落下风。这下好了,先王走了,王上一味恃力,重用任鄙、乌获,既不知张仪,也不知苏秦,更不知天下之智。长此以往,秦国危矣。先祖、先王多年心血,亦将毁于一旦。你、我,还有难以计数的死国勇士,所有的血与汗,也都白流。”

    “这都是命!”天香应道,“命即定数,非人力所能改变。譬如天香,本为公主之身,未及成人,却国灭身俘,沦为臣奴,先入风尘,再陷死狱,待死之际,却又命不该绝,遇到先王并公子搭救,方有今日。至于明日,天香从未多想。一切皆是定数,多想是没有用的。既然多想无用,金雕又何必去伤这心神呢?”

    “我是为苏秦、张仪而叹。天生英才,亦妒英才啊!”

    “王上要杀的是苏秦,没说要杀张仪呀!”天香怔了。

    “唉,天香啊,你不晓得他俩。没有苏秦,也就没有张仪了。”

    “天香明白了。这都是命,都是定数。譬如商君,遇到先孝公,是他的命。遇到先王,是他的定数。苏秦、张仪也是。”天香起身,“天香从命,这就履行我王旨令!”

    天香就要走出门去,身后传来嬴华的声音:“天香!”

    天香住步。

    嬴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时光凝滞。

    不知过有多久,嬴华身子依旧没动,只出来一个声音:“去吧。”

    天香快步离开,身后传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时入初冬,来自北冥的乌云驾驭凛冽的冷风,从东北方向的海面扑向临淄。

    齐湣王移居雪宫,关门闭户,燃好炭火,恭候这年的初雪。

    雪未落下,倒是田文带着苏秦、冷向登门来了。

    苏秦与冷向前往齐国求救,在临淄一住二十多日,但湣王一直没有给出圄囵话,既不说出兵援韩,也没说不出兵援韩。苏秦晓得船在哪儿弯着,也是时间紧急,干脆扯上田文,与冷向寻上门来。

    开口相求的依例是当事人冷向。

    “韩使呀,”冷向尚未讲完,齐湣王就摆手打断他,“韩国的事,寡人已经晓得了,但兴师动众不是一桩走亲访友、说走就走的事,敬请韩使暂回馆驿,容寡人斟酌一二,再行定夺,如何?”

    见齐王话已如此,冷向只好谢恩,徐徐告退。

    “苏子,”听到韩使走远,齐湣王看向苏秦,“寡人正说要寻你议论此事呢。前番四国伐楚,韩得方城、宛城,魏亦得益不少。寡人参与伐楚,不是为利,是为替先王出口恶气。之后楚王求和,寡人信你苏子,与楚、燕和解,加上赵、魏,共成五国纵盟。天下纵亲国有六,惟独他韩王死心横秦。今秦人征伐他了,韩王不去求秦,反而上门来求寡人,这合理吗?你说,寡人这是该救他呢,还是不该救他?”

    “臣以为,我王该救!”

    “寡人为何该救?”

    “因为我王不救,就没人救他了。”

    “凭什么呀?”齐湣王两手一摊。

    “就凭三个理,其一是,先齐王已经救过韩人,且在救韩人时,粮草辎重悉数被焚不说,也死不少人。我王若是不救,先王就算是白救了;其二是,秦人先战败魏人,之后是赵人,再后是楚人,韩人就不必说了,纵亲列国中,秦人惟一惧怕的是齐人,我王若是不救,怕也没人能够救了;其三是,韩王听信秦人,与秦结成横盟,反受盟友攻打,心伤透了,这已回心转意,入我纵盟。韩国既入纵盟,就是纵亲友邦,我王理当依据盟约,出兵相救。”

    “既要依据盟约,就得纵亲列国共同出兵,苏子这苦苦守在临淄……不太合适吧?”

    “回禀我王,”苏秦应道,“楚王已经允准出兵,魏王也答应了,赵王虽在忙于中山之事,却也捎话于臣,愿意抽出兵力援韩。燕国那样儿,我王想必理解。若是我王定要燕国出兵,臣这就求请燕王,相信燕王会信守纵盟!”

    “若是此说,”齐湣王吧咂几下嘴皮子,“此事另当别论。”略顿,倾身,“对了,方才苏子说,赵王在忙于中山之事,寡人这也在忙呢。赵王忙活中山,出动三军二十万,外加燕人五万。宋国不比中山小,人也不比中山小,寡人少说得备兵三十万,实在是抽不出多少人哪。不过,既然赵王允准出兵,寡人也允准,赵王出兵多少,寡人也出多少,如何?”

    “臣敢问我王,”苏秦盯住湣王,“在纵盟里面,您是真的想与赵王平起平坐吗?若此,臣心中有数了,这就告退!”起身欲辞。

    “哎哎,苏子,”湣王急切拦住,“你这说说,怎么个不平起平坐?”

    “方今天下,拚比的是势力强弱。秦据四塞,拥巴蜀,行苛法,性残忍,堪称虎狼之邦。与秦相形,六国皆弱,是以臣行合纵,以摒强秦。六国纵盟,在表可以不分主次,在里呢?国有大小,势有强弱,人有多寡,总不能没个牵头的吧?初成纵时,魏势最强,牵头的实为魏王;之后魏势衰弱,楚势走强,牵头的改为楚王;眼下楚人三战皆负,这牵头之位……”苏秦顿住,悠悠地出口长气,“大王是要诚意谦让给赵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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