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破纵局武王伐韩为故人秋果殉义(7/8)

    齐湣王陷入长考。

    “赵王志在中山,得一隅即足。我王难道亦志在一隅吗?宋国已是我王囊中之物,赵、燕、魏、楚、韩皆无异议,我王早晚探之可取,而牵引六国、号令天下,难道我王从来没有想过吗?”

    “号令天下?”齐湣王闭目良久,嘴角撇出一笑,“苏子讲得总是好听。自古迄今,凡战皆为得益。苏子昔日合纵,先王听从,不惜人力物力,先救赵,后救韩,与魏两战,皆败之,我死伤军卒数以万计,粮草辎重不算,更是招引秦卒不舍数千里伐我。我损失如此之大,得到什么益了?什么也没得到。得益的是赵,是韩,是楚。赵得复邯郸,韩得保社稷,楚得占襄陵!苏子今又合纵,盟约尚没干透,就又带韩使向寡人求救,要寡人再出兵,再与秦战,你说,寡人是听你呢,还是——”顿住,身子后仰。

    “唉,”苏秦长叹一声,“我王已得大益,这却只字不提,秦实伤悲!”

    “寡人得何益了?”齐湣王怔了。

    “天下惧齐!”苏秦凝视湣王,“大魏武卒为天下至强,齐与魏两战,皆败之。虎狼之秦天下惧怕,齐卒再败之。四国伐楚,陷入胶着,又是齐卒一吼,率先败楚。大王啊,方今天下莫不惧齐,齐卒所向,莫不披靡,这是多大的益啊,我王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吗?臣敢担保,我王根本毋须与秦死战,只要出兵援韩,秦卒就将不战而退!”

    “苏秦呀,”湣王苦笑一下,“你这口才,寡人是说不过的。只是这事体……”顿住。

    “臣谢我王褒奖!”苏秦拱手,“只是,我王有所不知,臣凭的不是口才,是事理。我王可以不听臣,可以不救韩人,可以听凭秦人克宜阳,踏三川,并周室,运九鼎于咸阳,定乾坤于……”

    “别别,”齐湣王坐直身子,“你说秦人欲搬九鼎至咸阳?”

    “是秦王讲的。”

    “他嬴荡讲给你苏秦听了?”

    苏秦摇头。

    “既没讲给你听,你何以晓得?”

    “臣在山中从鬼谷先生修艺,习得异术,臣之目可视千里,臣之耳可听万里,臣之心可通秦王之心,可断过去未来之事。臣不仅晓得秦王要运九鼎于咸阳,臣还晓得秦人欲吞灭六国,使天下之人皆穿秦衣,皆跳秦舞,皆行秦车,皆食秦粟,最紧要的,是皆守秦律!”苏秦略顿,压低声音,“说句不敬之辞,这天下之人,当然也是包括我王的,如果我王那时有幸健在的话。”

    “他想得美!”齐湣王一拳击案。

    “不是想得美,是他秦王一直都在做啊!”苏秦从袖中摸出《商君书》,“这是当年商君在被车裂之前写给先秦王的,我王看完,或就晓得臣非妄言了!”双手呈上。

    齐湣王接过《商君书》,打开看看,啪地扔在几案上,朝苏秦皱个眉头:“寡人近日养出个毛病,厌烦读书,不过,此书既为苏子所荐,寡人必捧读之!”拱手,“韩国之事就议至此处吧,待寡人斟酌之后,与苏子复议!”

    “谢王上!”

    苏秦依旧住在稷下他的宅院里。

    一进家门,飞刀邹赫然发现秋果在坐,身边陪着木华。

    其实不是陪,是守着她。

    秋果一身楚人书僮打扮,飒爽英姿,看不出来她早已年过三十了。

    见苏秦进门,秋果叩拜于地:“义女秋果叩见义父!”

    “秋果呀,真没想到是你!”苏秦一脸兴奋,“快快起来!”

    秋果起身。

    见木华在内,飞刀邹就到外面,警惕地巡视四周,见并无外人,这才走回来,守在门内。

    “秋果,快讲讲,这些年来,你都在哪儿?义父一直想着你呢!”苏秦在主席位坐下,请她坐于客席。

    秋果坐下,没有说话,一直凝视苏秦。

    许久过去了,秋果的目光一丝儿没动,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木华,”苏秦很是开心,转对木华,“你安排些吃的,我与秋果唠会儿!”

    木华没动。

    “去吧,木华,吩咐厨人加几道菜!”

    木华迟疑一下,缓缓走出。

    “说吧,秋果,没别人了。”苏秦笑笑,看向她的衣服,“为啥穿这服饰?”

    “禀义父,”秋果开口了,“秋果在给人做书僮!”

    “呵呵呵,”苏秦笑了,“谁呀,这么好的福气?”

    “楚国太子芈横。”

    苏秦的笑容僵住了,盯住她,吸一口气,良久,缓缓吐出,微微点头:“太子他……待你好吗?”

    “好。”

    “你来义父这儿,太子知情吗?”

    秋果摇头。

    “你出来多久了?”苏秦问道。

    “三个时辰了。”

    “你不回去,太子会不会——”

    “我不回去了。”

    “哦?”苏秦盯住她,“你……不做他的书僮了?”

    “我接到一个新使命。”

    “能说给义父吗?”

    “就是为说给义父来的!”

    “哦?”苏秦怔了下,凝视她,见她眼中盈出泪珠,心头一凛,“秋果?”

    “义父——”秋果跪下,悲泣。

    “是杀义父吗?”苏秦轻声。

    “是雕台要杀义父,说是大王旨令!”

    苏秦闭目。

    “义父,您……”秋果的声音几乎听不出,“你是逃不出他们的!”

    “何时动手?”苏秦的声音淡淡的。

    “义父呀……”秋果泣不成声。

    “能不能再给义父几日?”苏秦睁开眼,盯住她,“义父有一桩大事要办。”

    “秋果晓得的,可他们……是不会让您办成的!”

    “由你来做这事吗?”

    “义父呀,”秋果泣不成声,“您是我的义父呀,秋果……秋果……秋果……”

    “秋果,让义父写完一卷书简,好吗?”苏秦几乎是在恳请了。

    “不是呀,义父,”秋果急了,“秋果……秋果不想让您死,秋果是……是来告知义父,让邹叔他们……多多提防,还有,您得有护卫,越多越好……他们……什么都做得出的……”

    “秋果,义父……谢你了!”苏秦总算是明白秋果,泪水涌出,伸手拉起她,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拍她。

    “义父呀——”秋果偎在他的怀里,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将所有的委屈全哭出来。

    听到哭声,木华急走进来,见是这般,又走出去。

    饭菜做好了,秋果没吃,在义父耳边又叮几句,顾自走了。

    听到秋果走远,苏秦才对飞刀邹讲出实情。

    飞刀邹立即吩咐木华发出讯号,通知附近墨门高手汇聚稷下,不显山不露水地将苏秦的宅,匡章派出十名军中技击高手及六名弓弩手,皆着便衣,隐蔽于苏秦的府宅内外。为保护秋果,从表面上看,苏秦的宅第一如往常,只有飞刀邹、木华、木实等几个贴身护卫。

    在众人竭尽全力层层设防的同时,苏秦亦将自己关在书房,时而冥思静坐,时而奋笔疾书。于他来说,光阴似乎从未有今朝这般金贵。

    秋果在外面转悠到天黑,走进稷门外面的一家客栈。

    客栈很大,门外挂着一块牌子,“客满,谢绝光顾”。

    秋果直走进去,被人引入一个房间。

    房中坐着天香。

    “见到人没?”天香瞄她一眼,淡淡问道。

    “嗯。”秋果木然应道。

    “怎么样?”

    “瘦了。”

    天香盯住她,良久,轻叹一声:“秋果,阿姐晓得你的心,可你晓得的,他必须死!”

    “嗯。”

    “他身边多少人?”

    “不多。”

    “几个?”

    “七八个。”

    “啥人?”

    “依旧是邹叔他们,有几个不认识。”

    “他今天去的是雪宫!”天香备细说道,“与他一起前往的是韩使冷向、齐相田文,应该是向齐王搬兵,救韩!”

    “嗯。”

    “我想定了,依旧是你!”天香凝视她,“过两天你再去,就说没有地方去了,在他那儿住下,伺机动手。”

    “我……”秋果泪出。

    “阿妹!”天香轻轻拥住她,抚摸她的脸,“阿姐晓得你,可身为黑雕,你没有选择。阿姐也是。我们是起过誓的,对不?”

    “嗯。”

    “也不仅仅是誓,”天香接道,“我们的家人都在咸阳,我们身不由己,是不?”

    “嗯。”

    “阿妹,你怕死吗?”天香摸出她的雕牌。

    “嗯。”

    “我也怕。”天香又道,“可我们都得死,所有的人,是不?”

    “嗯。”

    “事成之后,”天香淡淡地说,“就用它上路。打开它,轻舔一下就成了,不痛苦的。”

    “嗯。”

    “今明两晚,你就睡在阿姐这儿,让阿姐陪陪你!”

    “嗯。”

    秋果在天香房里睡过两个晚上,于第三日再进苏秦府宅,数日之后,再度回到客栈。

    见她回来,天香晓得事情未成,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她坐下,抚摸她。

    “阿姐,”秋果语气淡淡的,“邹叔他们防着我,不让我接近义父,我……”

    “我想到了。”天香轻轻一笑,“这几天想必你没有睡好,这先歇息。”

    秋果真也困了,躺她榻上,不一会儿就沉睡过去。

    见她睡得跟木头一样,天香轻叹一声,快步走出。

    苏秦的府宅表面上若无无事,暗中却是剑拔弩张。自湣王上台之后开始冷清的稷下学宫,也突然于近些日子热闹起来,处处可见陌生面孔。一踏进稷下的土地,一股异样的感觉就会扑面而来,连街上闲逛的狗也大多夹起尾巴,眼神里现出某种莫名的惊惧与不安。

    齐王依旧住在雪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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