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长生(1100珠珠加更!)(1/1)
试验场又来了只新的兽人,很小,才七岁。
毛色偏灰,还不是小熊猫的颜色,不看兽形,像小浣熊。
试验场关兽人幼崽的笼子很窄,那只新来的小兽人就蜷在笼子角落,抱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对着树枝自言自语:“芙苓不怕,芙苓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白天她跟树枝说话,晚上枕着树枝睡觉。
隔壁的北美灰狼崽子靠在笼子另一边,蓝色的狼瞳半阖着,四年没怎么说过话。
他听见那个声音从铁栏杆那边传过来,软绵绵的,总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又看见她把树枝竖起来靠在笼子角落,退后一点看了看,又伸手把它摆正:“芙苓很快就回牙牙山了。”
笼子很窄,但笼外的空间很大,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穿白衣服的人来来去去,隔一段时间就把针头扎进她胳膊里,抽走一管又一管。
有时候抽完她会趴在地上吐,吐完了就用袖子擦擦嘴,抱着胳膊蹲回去。
有一次没扎准,戳了叁次才找到血管。
白衣服把针拔掉的时候,她胳膊上青了一片,她忍着没哭。
因为之前哭了很多遍,哭得又累又渴也没人管她。
现在学会省力气不哭了,抱着那条青紫的胳膊,把脸贴在膝盖上,声音很小很小地念:“疼的时候说名字就不疼了,芙苓、芙苓、芙苓……”
隔壁的狼崽子在那一刻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九岁上孩子,嗓子太久没用过:“你叫芙苓?”
她从栏杆缝里看过去,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眼睛亮了一瞬:“嗯!你叫什么?”
“037。”
小熊猫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不是名字,芙苓帮你起一个好不好?”
第二天她被白衣服带去不知道做了什么,回来时烧得滚烫,蜷在他隔壁的笼里说:“叫长生好不好?芙苓知道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长生,能活很久……”
她烧得眼睛都睁不开,说出来的话像从梦里一个个捞出来的。
芙苓记事早。
早到她还记得牙牙山许多年前的气味。
还有山脚下的村里人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
牙牙山附近的村子只有人类,忽然有一天,村口老槐树底下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比猫大一点,比狗小一点,耳朵圆圆地耷拉着,尾巴上有一圈一圈的白色纹路。
大体的毛都是灰的,没什么颜色,见过她的,都以为她是只小灰狗。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她爹妈是谁。
兽人的幼崽出现在只有人类的村子里,像一颗种子被风随便扔到了一个不是它该在的地方。
村里人都不算富裕,牙牙山的土薄,有时候收成不好。
没人有余粮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兽人,但也没人赶她。
山里人实诚,觉得老天爷送到门口的命,赶了要遭报应。
哪家烟囱冒烟了,她就挪到哪家门口,蹲在门槛外边,不进门,不出声,把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脚边。
有人端碗饭菜出来,她就接过去吃。
有人掰半块馍,她就两只手捧着吃。
吃完了把碗递回去,甩甩尾巴说:“茯苓。”
这两个字是药材,她大概是听哪个上山采药的人念叨过才学会的。
捡回来当了自己的名。
有人纠正她得说谢谢,她就把谢谢跟茯苓混在一起说。
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觉得说了就对了。
每次吃完了就跑回山里,肚子饿了又跑下来。
村里老人晒太阳的时候,她会蹲在旁边听。
听他们说今年的雨,说谁家媳妇肚子大了,说后山老坟的狐狸又出来偷鸡。
她的许多话都是从那些老人嘴里学的。
有小孩趴在屋外的凳子上写作业,她也凑过去看。
看多了,小孩让她跟着自己看课本。
她说茯苓,小孩指了个草字头的芙给她看,说这个就是,又找自己家大人问了苓字怎么写,又告诉她,草字头下面一个令是苓。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唯一能攒下的东西就是别人说的话,帮认的字。
长生的故事就是她从别人那攒的。
故事的名字就叫长生,没有姓,只有一个名。
那天是腊月。
村子里有人老了。
是个老太太,住在村东头,芙苓在她家门口蹲过好多个傍晚。
老太太熬的粥很稠,有时候还会在粥底下埋一小块地瓜,装作不是故意的,搁下碗就转身进屋。
老太太走的那天早上还在院子里扫雪,中午说困了想躺躺,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村里当天就办起了白事。
芙苓没见过白事,她蹲在村口,看见那户人家门口挂起白布,看见村里人进进出出,看见有人在门口烧纸钱。
潮冷的空气里飘得都是香火和烧纸的味道,跟蒸馍的麦香气混在一起。
很奇怪的气味,又冷又暖。
她没敢过去。
傍晚的时候,丧宴摆出来了。
牙牙山的习俗,白事要吃馍,白面馍,蒸得大大的,每个人都要吃,吃了是替走了的人把苦吃掉。
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桌,村里人围坐着,吃得安静,偶尔有人说一句老太太生前的事,然后又是沉默。
芙苓蹲在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
她有点饿,但她知道不能去。
白事是人家的白事,她是蹲在门口的,不是村里的人。
就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盖住脚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是那个很老很老的爷爷看见了她。
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两个白面馍,把碗搁在她面前的地上。
然后慢慢弯下腰,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下来。
芙苓捧起馍,咬了一口。
馍是热的,很松软,咬下去有麦子的甜味。
她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没哭出声,就是眼泪掉下来,掉在白面馍上,把馍合着眼泪一起咽下去了。
老爷爷没看她,在看村口那条泥路,看着暮色从牙牙山顶上压下来,开始说话。
“咱牙牙山以前有个说法,谁家生了娃,养不过周岁,怕阎王爷惦记上,就给娃起个名。”
芙苓把嘴里的馍咽下去,没出声,继续听。
“起这个名不是祈福,是骗命,阎王殿里头的判官,手里有本生死簿,你给娃起个名,判官翻到那一页,一看,噫!这名儿不是早就勾过了吗?就翻过去了。”
“判官不管,小鬼不来,娃就留下了。”
老爷爷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以前村子里有个娃娃,生下来跟猫一样大,哭不出声,孩子老娘怕啊,怕养不活,就抱去找村里活得最久的老辈子讨名字,那老辈子就坐在这棵树底下,想了半晌,想完了,说,就叫长生吧”
芙苓把最后一口馍吃完,舔了舔手指:“后来呢?”
“后来那娃娃活下来了,活得很久,头发白了,牙齿落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这名儿是从阎王爷那偷来的。”
老爷爷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今个中午走了,活了九十一。”
芙苓蹲在老树底下,看见白布被夜风吹起来,像一只白手在黑暗里慢慢招。
她把长生这两个字记住了。
在烧得滚烫的那个夜晚,把这个名字送给了一只没有名字的狼崽子。
狼崽子听完了,没回答。
那晚在她昏睡后,他伸手从笼子的缝隙里够过去,碰了碰她在逐渐换色的尾巴。
把那两个字从心口吐出来,放在舌头上抿了抿:“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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