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双行(1/2)

    春兰从土路上一路小跑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老槐树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搁,仰着脸对林清韵笑了一下。

    “清韵姐,我跟你一起走。”

    林清韵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包袱,看着她脚上那双新纳的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府,春兰也是这样站在她房门口等她起床梳洗。

    那时候春兰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温不冷不热,恰恰好。

    如今她手里拎着的是自己的全部家当,脸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你想好了?”

    林清韵问,声音很轻。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春兰点了点头。

    “想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包袱。

    “我一个人在这儿,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清韵姐,让我跟着你吧,我不拖累你。”

    她说完抬起头望着林清韵,目光里有一种林清韵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坚决。

    林清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从前在拢翠居,想起春兰被管事婆子骂了之后躲在她身后抹眼泪的样子。

    想起在清远县重逢时,春兰站在废墟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惶然。

    如今这个站在她面前说要跟她走的春兰,和从前那个小姑娘已经是两个人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跟着苏瑾走的。

    前路未知,但比留在原地强。

    至少,是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好。”

    她说。

    “那走吧。”

    春兰咧开嘴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她在世间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是她亲手锁上的。

    她把钥匙压在窗台下那块松动的砖头底下,又弯腰把门槛边那丛野花扶了扶正。

    然后她背上包袱,快步跟上林清韵,接过她手里的干粮袋挎在自己肩上,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走出一段路后,春兰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正从青河对岸漫过来,将渡口的石阶和拴船的木桩都染成了淡金色。

    那间小屋的烟囱不再冒烟,窗台上的土陶罐子里还插着昨天傍晚她从河边采回来的野花。

    她转过头,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是背上了什么更沉的东西。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再沉也甘愿。

    林清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锁门了吗?”

    “锁了。”

    春兰说。

    “钥匙压在窗台下那块松砖底下,万一哪天要用那间屋子,找得到。”

    “不后悔?”

    春兰摇了摇头,走得稳稳当当的。

    “不后悔。”

    春兰的性子本就活泼,只是被这几年的苦日子磨得沉默了。

    如今跟着林清韵走在路上,日头不烈的时候,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柳溪村的新鲜事。

    谁家的媳妇生了对双胞胎,谁家的儿子从军后立了功寄回来一封信,全村人都去他家门口听保长念信。

    也会说起从前在拢翠居的旧事,说她如何把小姐最喜欢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不小心摔断了簪头。

    吓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偷偷拿去金铺修,回来时簪头歪了一点点,小姐居然没看出来。

    林清韵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

    春兰一愣,瞪大了眼睛。

    “你看出来了?”

    “簪头歪了半寸,和原来那支的朝向不一样。”

    林清韵说。

    “但我懒得拆穿你。”

    林清韵顿了顿。

    “你要是知道我发现了,肯定又要哭。”

    春兰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清韵姐,你变了好多。”

    林清韵看着前方的路,路面被晨光晒得发白,两旁的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人总是会变的。”

    她说。

    “你也是。”

    春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说到苏瑾在清远县修堤时的事,春兰的语气便不一样了。

    郑重其事的讲述着,像是在替一个不在场的人作证。

    林清韵把包袱换了一边挎着,加快了脚步。

    春兰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说着苏瑾得空的时候,如何教村里的孩子们识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孩子们跟着念,念得七零八落,她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有个男孩子问她,先生,你从京城来,京城是不是遍地都是金子?”

    “她说不是,京城和这里一样,有穷人也有富人,有好人也有坏人。”

    “那孩子又问,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想了想,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一直在学,学怎么做个好人。”

    春兰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低头踢开路面上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草丛里,惊起一只蚂蚱。

    “我当时站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个人从前遭受了这么多不公,如今却在这里教我们的孩子认字。”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韵。

    “她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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