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南枝(2/2)
从心底冒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一声叹息。
又扶正老花镜继续算账,林母便在旁边坐下来,手里做着针线活,隔一会儿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女儿,眼底有笑,也有水光。
林清韵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正要重新拿起笔,却听见他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酝酿了很久。
日子便这样流了过去。
“不远。”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评这个名次的分量,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苏明远教了个好女儿。”
韩氏看着她,看着她和从前在相府时白白嫩嫩的模样判若两人,忽然眼眶又红了。
曾经位极人臣的老人,在听到仇人之女、也是自己女儿心上人的成就时。
量布的手法比林清韵还熟练,扯布时手腕一抖便能齐整地撕开,不用剪刀。
就像她知道那棵刚种下的小海棠树迟早会开花。
春兰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披着一件旧夹袄。
此刻隔着信纸的纸背,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片花瓣的存在。
那是西院墙下那株野海棠最末一朵花,被秋风吹落时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原来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匹布的成本、运费和利润。
她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但她知道路的尽头是家。
那时候她只是管家买来的丫鬟,被分派到小姐房里做事是她的本分。
“你在这儿,她迟早会找来的。”
他放下茶盏,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又沉默了许久。
他说完便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回了后院,步履依旧有些蹒跚,但脊背比方才直了几分。
“秋闱二甲第七名”
树还矮,枝桠纤细,叶子被岭南的冬风吹得有些发蔫,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他说。
她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声又闷又碎,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和辛苦都一次哭尽了。
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在来寻她的路上。
就像她知道无论隔了多远的山水,那个人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就像她知道岭南的春天迟早会来。
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她低头看着夫人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起从前在相府。
林辅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打算日后攒够了银两便一一归还。
林清韵轻轻问了句。
不知道她每晚散衙回府时,还会不会绕到西院墙外去看那扇已经空了的窗扉。
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又像一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回答。
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片干透的海棠花瓣,花瓣已经脆得几乎透明,边缘泛起淡淡的褐,但还保留着从枝头飘落时的形状。
还能跟客人拉家常,把那些挑剔的老主顾哄得眉开眼笑,走时多带了两匹布,春兰便在柜台后面朝林清韵挤挤眼,小声说,今日又多卖了两匹。
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来,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角那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海棠树上。
夕阳从敞开的门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账本上,长长的,安静得像一株终于扎下根的植物。
她极轻极缓地,将那笔账继续写完,然后搁下笔。
平淡,安稳,像岭南的冬天,不冷,只是偶尔落一场细密绵长的雨。
她抬头,看见一轮将近圆满的月亮挂在屋檐角上。
但她知道苏瑾一定会来。
笔尖停在账本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某个黄昏,林清韵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林清韵的手顿了一下。
春兰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布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南方小曲。
和她在苏府替苏瑾誊录工部文书时完全不同,那些文书她只是按字抄写,并不需要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此刻她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着账,每一笔都是这个家的未来。
她说。
“是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京城永宁坊里敲过的那个梆子声不一样的调子。
她走到树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片新抽的嫩叶,叶片薄薄的、凉凉的,在指尖微微颤动。
此刻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简陋的木床上,拉着她粗糙的手说你也是我女儿。
布庄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有人托人带话,说林相爷的字写得好,想求一副楹联挂在铺子里,其实不过是换个名目周济旧主。
她把它一路从京城带到岭南,走过无数个日升月落,穿过无数场风雨。
她不知道苏瑾此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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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
林清韵笑了一下,把指尖那片干花瓣又往里收了收,转过身来。
“苏家那个丫头。”
“她现在在哪里?”
她才知道,原来布匹分绫、罗、绸、缎、绢、纱,每一种又各有产地和工艺。
林辅沉默了片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院的青砖地上,一长一短,静静地融在一起。
“二甲第七。”
她说,声音平稳。
布庄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门板上的油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林清韵又刷了一层新的,和父亲一起刷的,父亲刷左边,她刷右边。
“你以后也是我女儿。”
和京城看见的是同一轮。
夜里,林清韵独自走到后院。
林辅早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不敢明着往来,但暗中照拂生意的人不少。
林清韵开始跟着父亲学经营之道,从最基础的认布、量布、记账学起。
她跟了林清韵多年,耳濡目染,学东西极快。
林辅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下去的橘红。
春兰也在铺子里打下手,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了得力帮手。
林清韵抬头,望着那轮将近圆满的月亮,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春兰,你说京城离这里有多远?”
春兰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日头落下去,又升起来。
林辅偶尔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被林母从后院端茶出来时拍醒,嘟囔几句我没睡着,我就是闭目养神。
有人从省城来进货,指名要林记的绸缎。
不知道她走了多远、还要走多久。
春兰想了想,说不远,走半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