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南枝(1/2)

    一个冬日的黄昏。

    岭南的冬天不比京城,没有刺骨的朔风和漫天的大雪。

    镇口的榕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也走了很远的路。

    石板路两旁的楼下,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用林清韵听不懂的方言拉着家常。

    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着海腥、炭火和糖水的气味,和京城的松烟墨香截然不同。

    林清韵站在镇口,裙摆上溅着干涸的泥浆,袖口磨出了毛边,人也瘦了一圈。

    颧骨比离京时微微凸起,眼窝深了些许,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卵石,沉静而坚定。

    春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个走了一路的小包袱,肩上的旧布袋已经磨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干粮的碎屑。

    她比林清韵更瘦,但精神却比在柳溪村时好了许多,不再垂着头缩着肩,腰杆也悄悄地挺直了一些,像一棵在石缝里憋了很久终于冒出头的野草。

    “清韵姐。”

    春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是这里吗?”

    林清韵从袖中摸出那张被反复折迭、边缘已经起毛的信纸。

    临行前苏明远给她的,上面写着林辅流放后可能落脚的地方。

    她对照着镇口石碑上的刻字,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华阳镇。”

    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深吸了一口气。

    “是这里。”

    她们在镇上来回打听了好几天。

    林清韵不知道父亲在华阳镇的何处落脚,只知道流放后的罪臣通常会被安置在偏远之地,或充军,或监管,或在指定的坊巷内自谋生路。

    她拿着林辅的名帖,一家一家地问。

    铁匠铺、米铺、药铺、杂货铺。

    她想,父亲是读书人,也许会替人代写书信。

    或者去私塾教书。

    或者,如果身体还撑得住,也许会做些小买卖。

    她不敢抱太高的期望,但每次推开一扇陌生的门,心跳都会快上半拍,然后又在那句不认识里慢慢沉下去。

    春兰便在一旁宽慰她,说明日再去前边那条街上问问,或者后日去镇东头的大集上打听打听,过往行商多,消息也灵通。

    直到第四日傍晚,她们在镇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布庄。

    铺面不大,门板是新漆的,颜色和两旁斑驳的老墙有些格格不入。

    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林记。

    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生涩,不似老字号那般圆熟,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林清韵站在匾额下,仰头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春兰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她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柜台后面,一个老人正低头拨着算盘。

    花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蓝色的长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手指枯瘦,指节因旧伤而微微变形,拨算盘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他听见铃声,习惯性地说了句。

    “客官随意看,新到的苏杭绸缎在左手边。”

    林清韵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

    比流放时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比记忆中更深。

    但精神还好,比在牢里时好了许多。

    岭南湿热的气候反而让他的寒腿旧伤好转了些。

    至少此刻他坐在柜台后面,脊背虽微微佝偻,但目光清明,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宰相府正堂里威严端坐的父亲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算盘珠子在她沉默的注视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素衣、风尘仆仆的年轻女子脸上,然后不动了。

    算盘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柜台上,珠子散了,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几颗算珠弹到林清韵脚边,在青砖地上骨碌碌地打转,然后慢慢停下。

    他站起来,撑着柜台,嘴唇哆嗦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才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清韵?”

    林清韵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春兰站在门外,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爹。”

    她说,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女儿来找您了。”

    林辅从柜台后面踉跄着走出来,腿碰到了桌脚也浑然不觉。

    他走到女儿面前,弯下腰,伸出那只枯瘦的、指节变形的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像小时候她摔倒了哭鼻子时他做的那样。

    然后他说,声音还在哆嗦。

    “瘦了。”

    林清韵把脸埋进父亲宽大却已不再挺拔的胸膛里,闻到衣料上淡淡的樟木气味,和从前在宰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她肩膀在轻轻地、不停地抖着。

    林辅的手还放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沉默、笨拙、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疼惜。

    林母韩氏是后来才被接来的。

    她在京城养了一段时间身子,身子一直时好时坏,林辅托了几个同乡,辗转数月才把她从安置地接来华阳镇。

    那一日春兰正在院子里晾布,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巷口慢慢走过来,头发全白了。

    她手里的布匹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

    “清韵姐!夫人,夫人来了!”

    林清韵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跑到巷口时看见母亲正扶着墙喘气,额上全是虚汗,鞋面上沾着泥土,裙摆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角。

    她什么都顾不上,跑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手臂。

    韩氏抬起头,看见女儿的脸,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便软了下来,靠在女儿肩上。

    一声清韵还没叫完便哭得几乎站不住。

    林辅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步子比平日大了许多,走到妻子面前时却慢了下来,只是轻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说了句来了就好,声音平稳,却微微发着颤。

    林清韵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春兰端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替夫人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掉眼泪,眼泪滴在水盆里,泛起极细的涟漪。

    韩氏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拉着春兰的手不放,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握得极紧。

    “你受苦了。”

    韩氏说,声音虚弱却柔和。

    “跟着清韵走了一路。”

    春兰红着眼摇头,说夫人我不苦。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