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5/8)

    钦天监的官员们当然不想去找汤若望,故意拖延此事。明崇祯年间,钦天监推算不合天行,日食失验,皇帝一怒之下,“欲罪台官”,差点把钦天监的官员给办了。后来,徐光启奏请设局修历,引进西人,钦天监中的旧员逐渐受到冷落,自然是对汤若望等传教士心怀不满。尽管他们拒不执行多尔衮的指令,可是汤若望还是被找来了。当内廷的差官把他领进宫时,他并不知道召他所为何事,及至见到摄政王多尔衮本人后,方知是为了修历之事。于是,他们进行了亲切交谈,这次会面是他们友好交往的开始。汤若望决定进呈新修的历书,并报效新朝。

    汤若望进呈的新修历书是在《崇祯历书》基础上修订的。该书由徐光启和李天经先后主编完成,是明代修历的重要成果,全书一百三十五卷。虽然此书早在崇祯七年(1634年)业已完成,但直到崇祯十六年(1643年)才颁诏通行天下,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保守派的反对,他们认为历书采用西法,不合祖制,致使崇祯帝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迟迟未予颁行。等到决定颁行时,大明江山气数已尽,因此这本历书并没有真正用过。不过,对于《崇祯历书》,汤若望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曾亲自参与修订,深知这部历书的得失所在。虽然它在某些方面,参用西法,具有新的突破,但由于保守思想的影响,并未真正打破《大统历》的系统框架。在某些方面,甚至不得不削足适履,以迎合旧制,以至于一些先进的西方理念和技术并未运用到位,推验多误。汤若望在向多尔衮进呈这部历书时,也把此书的优劣详细作了报告,并建议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修订。他还把自己用新法推验出来的本年度八月初一的日食时间和图像进呈,请求派员测验。多尔衮听了很高兴,他把钦天监官员送呈的历书也交与汤若望过目,并请他做出专业评判。第二天,经过检查,汤若望找出该历书存在的七大错误,并当面向进呈该历书的钦天监官员们一一指出,令他们无言以对,深感颜面无光。

    七月,朝廷批准汤若望的想法,准其在明历基础上修订新法。这部新法摄政王亲自定名为“时宪历”,“以称朝廷宪天乂民至意”。八月初一,日食来临之际,摄政王派大学士冯铨等官员同赴观象台测验,结果回回科误差一小时,而大统历所标日食图像竟有一半差错,只有汤若望的新法,时间、图像均与实际一一契合。这是一次有力的证明。德国人魏特把这称之为一个“为全国所知晓的胜利”。冯铨与同去的官员无不惊叹。他们上奏朝廷,对汤若望高度赞誉。皇帝也下诏褒奖,谕云:“旧法岁久自差,非官生推算有误,新法既密合天行,监局宜学习勿怠玩。”这是对汤若望的新法天算的充分肯定。

    满人敬天畏天,对天算人才充满敬意。在他们看来,深谙天象之人也能通晓尘世的一切,而历法的良善也关系到社稷的千秋万代。因此,汤若望的地位得到确立,并受到清王室的尊崇。在准确预测日食三个月后,朝廷还决定授予汤若望钦天监监正一职。朝旨云:汤若望掌钦天监监印,该监所有人员和事务悉听调遣。

    钦天监是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的官方机构,监正为最高长官。对于这项任命,汤若望一再推辞。因为他的主要任务是传教而非其他,故而不想把过多的精力耗费于官场。可是,朝廷并不准许。有人甚至善意地提醒他,不要一再坚辞,因为这样很可能会被误解为他仍然效忠于前朝。汤若望只好接受了任命,成为第一个由西方人出任的掌管国家历法的最高官员,而从一个受聘的外籍专家到朝廷命官,这无疑是一个根本的转变。

    顺治二年(1645年)十一月,经过数次修订,在汤若望主持下,修编完成了《时宪历》一百卷,由清政府批准实行,而汤若望修历有功,朝廷特加太常寺卿衔,以资褒奖。此后他不断获封。先是受封通政使司通政史(正二品,服俸加二级),后又诰封为光禄大夫,恩赏其祖先三代一品封典。应该说,这是汤若望最辉煌最荣耀的时期。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进入康熙朝后,仅仅几年时间,他便从天上跌落地下。一桩因历法而起的大案使他锒铛入狱,险些人头落地,而这桩大案的发起者就是杨光先。

    杨光先是明末清初反西教的急先锋。有人总结他一生干过两件大事,一是劾权贵,一是尊圣学。前者是指他崇祯十年(1637年)抬棺弹劾温体仁和陈启新,后者便是指他反教排教,发起康熙四年(1665年)的历法大案。两者相比,无论持续时间长短,还是影响大小,前者都无法与后者相比。有人鼓吹说:“先生之奇,不在于劾权贵,而在于尊圣学。”称他参劾西教的奏疏是“生民以来,圣圣相传”,“诚古今来不再见之鸿文,真足与天地并垂不朽”,比汉宋以来的儒学经典“功高百蓗”,“甚至不在孟子下矣”。简直把他捧上了天。

    那么,杨光先究竟做了什么,竟受到如此追捧?

    事情得从顺治十六年(1659年)说起。此时杨光先已经重新来到北京。如果说,在他来京之前经过了一段消沉,那么,从顺治十六年(1659年)起,他的知名度陡然增高,原因就在于从这段时间起,他开始着手他的所谓“尊圣学”的事业,并于康熙四年(1665年)掀起了一场轰动全国、震惊世界的排教大案。

    杨光先反对西教由来已久。这从他的文章中可以明显看到。不过,他的排教活动在明末似乎并不突出,史料记载也不多,直到顺治末年才迅速升级。其口诛笔伐,风云一时,俨然成了反西教的头面人物。

    从现有的资料看,杨光先的一系列讨伐“檄文”,包括一些奏章呈文,约二十篇,也大多写于顺治末年和康熙初年。后来这些文章汇辑成册,定名为《不得已》。何为不得已?按杨氏的说法,就是“士大夫者,要主持世道也”。如何主持世道?就是要“正三纲,守四维”。如今洋教盛行,而我举世学者,竟无人敢于纠正。邪教之力,如此之大!照此下去,“三光晦,五伦绝矣”,“此而可已,孰不可已”!这就是他的所谓“不得已也”。也就是说,面对西教猖獗,他不能再沉默了,也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

    杨光先的反击开始了。从顺治十六年(1659年)起,他先后写了《辟邪论》《距西集》《摘谬十论》等数篇文章,向天主教发起猛烈的攻击。他在文章中声称,西人耶稣会,非中土圣人之教,“实西域七十二种旁门之下,九十六种邪魔之一”,公然宣称万国均为邪教后裔,这是要灭我中华祖先,其所谓天主、亚当、夏娃等纯系无稽之谈。圣母玛利亚生子耶稣,非婚受孕,居然童身未坏,岂不荒谬至极?男女媾精,万物化生,人之常道也。世间惟禽兽知母而不知父,可耶稣邪教竟有如此荒诞不经之说!他还指责耶稣是“叛国渠魁”,事败正法,钉于十字架上,本是大快人心,可其邪心不死,居然三日复生,这不是愚弄信徒,胡说八道吗?他还把当时著名的传教士和中国信徒,如南怀仁、安文思、潘进孝、许之渐、许谦等人,逐一点名,痛加批判。

    在火力对准天主教的“荒唐教义”和“歪理邪说”的同时,他还从历法入手,对汤若望等传教士毫不留情,大加挞伐,指控他们“假以修历为名,阴行邪教。延至今日,逆谋渐张”。他还责骂徐光启为“邪臣”,因为就是他违反海禁之令,把汤若望等举荐于朝,才使他们有了今天的地位。为了引起官方警觉,他还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大声疾呼,指出惑众妖书公开刊行,邪教徒分布各省咽喉,结交士大夫为羽翼,煽动诱骗小人为爪牙,受蒙蔽者越来越多,像水从高处流下,可“朝廷不知其故,群工畏势不言,养虎卧内,识者以为忧”。他还把天主教比作白莲教,诬其暗中结社,图谋不轨,说教徒张贴十字架极有可能是一种妖术,而使用望远镜明为观察天文,实则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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