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6/8)

    杨光先的这些文章极有煽动性。为了扩大影响,他把《辟邪论》《距西集》印行五千册,四处散发。其所产生的效果,用他的话说是“朝野多谬许之”。也就是说,大多数人都表示赞许。后来,他的《不得已》印行时,有人称杨“实为本朝第一有识有胆人”,赞其书“正人心,息邪说”,“持论锐利”,实为“第一有关名教、有功圣学、有济民生之书”。据史料记载,此书印行后,西人以重金购之,每部二百金,“悉为焚毁,欲灭其迹”。至雍、乾年间“传本已鲜”,极为珍贵,由此也可见影响之大。

    当然,对于杨光先来说,这些声讨只是开始。或者说,只是一种战前的热身,为了从思想舆论上先声夺人。到了顺治十七年(1660年),他的正面强攻开始了。

    这一年的五月和十二月,他先后两次上疏,弹劾汤若望等传教士。第一次上疏,史料不存,难窥其貌,而第二次上疏,其文稿以《正国体呈稿》为题收入《不得已》集。该疏从历法入手,控告汤若望两大罪状。其一是暗窃正朔,盗窃名器。原来,汤若望完成《时宪历》一百卷进呈朝廷时,首页写了“依西洋新法”字样。在杨光先看来,大清之官,修大清之历,历面上怎么能写“依西洋新法”?这是不尊皇上,而把西洋奉为正朔。对此,他早在五月第一次上疏时,就纠弹过此事,可汤若望置若罔闻,不知检举改正,以赎不臣之罪,而是坚持不改,“是藉大清之历,以张大其西洋”,“罪不容诛矣”。

    其二,新法推闰有误。其中特别提到将立春提前一天,“是不应立春之日而立春,应立春之日而不立春”。每年立春,皇上都要进行迎春大典,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现在新法居然弄错日期,淆乱盛典,其“亵天帝而慢天子,莫此为甚焉”,这是该杀之罪!

    最后,他总结说:“总之,西洋之学,左道之学也。其所著之书,所行之事,靡不悖理叛道”,而天主教人之狼子野心,“谋夺他国,是其天性”。如今他们呼朋引类,外集广澳,内外沟连,不可不防。如果任其“党与炽盛”,“不几养虎自贻患哉”!

    但是,这两次上疏均未达到目的。第一次是“不得上达”,第二次则是“礼部未准”。究其原因,乃与汤若望此时恩宠未减,地位稳固不无关系。

    汤若望从顺治朝到康熙初年,不仅深得皇父摄政王多尔衮的信任,而且与孝庄皇太后及小皇帝福临本人都关系亲密。汤若望学识丰厚,对于天文、地理、制造、火器和医学都有相当的研究,这使清皇室对他尊重有加。有一次,皇太后生病,派人来咨询汤若望。汤若望当时并不知道病人是谁,但听了来者讲述,知病情不重,乃取铜牌一枚让来人带回让病人佩戴,不久太后病愈,后来太后一直戴着这枚铜牌,以为佑护。还有一次,顺治帝的皇后患病,也被汤若望治好。这些都使皇太后对汤若望心生崇敬,并尊其为义父,而顺治帝也尊称汤为玛法,即满语祖父。顺治临朝后,对汤若望更是礼遇有加。除了加官晋爵,恩赏不断,还经常召汤进宫,或亲临馆舍,与之交谈。顺治帝是一个勤学的皇帝,由于年幼娇养失学,临朝后发愤苦读,五更起读,至晚不辍,前后九年,几曾呕血。在与汤若望的交往中,他经常向汤若望请教天文、历法等方面的问题,并征询有关军国大事方面的意见,双方来往密切。考虑到汤年事已高,顺治不仅免除他君臣跪拜之礼,还专门为他备下一个舒适的软椅,而汤若望每每进出宫廷也“有如家人父子”一般。汤若望一度还想劝说顺治皈依天主教,但未能成功。

    这些礼遇和厚待,除了个人之间的感情和信赖之外,也与清初宽容的宗教政策不无关系。满族信奉萨满教,但入关以后,对汉人的佛、道、儒三教并不排斥,允许其与萨满教并存。历史学家陈垣先生说,清初顺治、康熙对天主教并不认可。顺治帝看过天主教书籍后大不以为然,认为荒唐悠谬之说,无逾此书。康熙也说过此类的话,但这并未妨碍他们对天主教采取宽容的态度。

    由于受到清皇室的礼遇,汤若望在清初的地位一直受到重视,他的意见甚至对皇帝本人也有影响。杨光先在文章和奏疏中多次说到“邪教之力如此重哉”,以至于“举世学人,不敢一加纠正”,“事关万古纲常,愤无一人请讨”,他要“不惜齑粉”“忿不顾身”云云。这些话虽有夸大成分,但也并非凭空所指,从中亦可见汤若望的影响之大。

    顺治十六年(1659年)的两次参劾虽然失败了,但杨光生并未罢手,一边四处活动,积极准备,一边等待时机。这期间,他又一口气写了多篇排教文章。从收入《不得已》的文章篇目看,有《与许青屿侍御书》《选择议》和《孽镜》等。这些文章与他前期写的文章一脉相承。在《与许青屿侍御书》中,他对《天学传概》一书全面批判,声罪致讨。《传概》是一本宣扬天主教教义的书,由传教士利类思和安文思所著,后经李祖白润色,并以他的名义印行出版。李祖白,字然真,系天主教徒,教名约翰,官至钦天监监副(一说为钦天监夏官正),是当时公认的中国最有才华的天算学家。书中提出天主上帝,开辟乾坤,天下万国尽是德亚国(古犹太国)之子孙,这引起杨光先极大愤慨。他认为,如果耶稣为天主,那么在他出生之前,即中国汉哀帝以前则为无天之世界吗?而我中华祖先尧、舜又被置于何地?我大清之天下来自于三皇五帝之正统,如今竟成了“邪教之苗裔”?这不是“谋叛本国,明从他国”吗?至于皈依西教,不得供奉祖宗牌位,更是非圣之文,毁我周孔礼教。“如此妖书,罪在不赦。”杨光先对此非常气愤,文中多次出现“祖白之胆何大也”“祖白之头可斩也”之类的激愤之词。

    《传概》刊行时,书前有一篇许青屿做的序言,对天主教大加赞赏。许青屿是顺治朝进士,官至御史,为清初名臣。由于许青屿名气很大,“此序出未二月,业已传遍长安”。杨光先对此极为不满。他在文中公开向许叫板,指责他身为圣门贤达,天子谏臣,居然对于这样的妖书,不发竖眦裂,掷书于地,反倒为之作序,这是不尊孔孟,得罪名教,必遭后世唾骂,而先生之名也将累于一序。后来,康熙四年(1665年)排教案发生时,许青屿因此序受到牵连,不过有后世学者考证,《传概》之序系伪作,并非出自许青屿手笔。这已是另外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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