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中(3/8)

    因为大雪后道路阻塞,客栈并无几个新客前来投宿,午餐也来得晚了一些。老板路过伙计们聚集的角落时“哼”了一声,侠士自是知道他又在盘算解雇几个人,便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声,捧着自己的碗将底部最后一滴油水倒入肚子。

    待申时已过夜幕低垂,侠士循例将客栈门口的门板合上,正在他举起最后一块门板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店内摇曳的烛光下,少年的一袭青袍如同未曾有讯的花信撞入侠士眸中,让侠士差点一个踉跄被门槛绊倒。

    “你怎么来了?”侠士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颇不礼貌,有些手足无措地将门板放在一旁,眸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少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噙了笑,透过门的缝隙打量着客栈上下,环顾一圈后开了口:“原来你真的在这家客栈啊,还以为你会骗我。”

    听了这话,侠士有些不高兴:“我才不会骗人,公子为何这般看我!”他虽愤愤,但依旧礼数周全地将少年一行人迎进客栈,指着二层的几间空房道,“最近店里客少,二层除了西厢房都是空的,若公子要住店,尽可随意挑选。”

    杨逸飞觑着侠士,暗笑他转变身份极快,面上却依然矜持地端了架子,抬头看向东厢房:“那就东边两间吧,辛苦这位……小二了。”

    他本出身世家大族谨言知礼,可不知为何面对侠士总会生出一丝逗弄的意味,连称呼也是故意不喊侠士的名字,仅唤他“小二”,似是打定心思要看侠士的反应。然而侠士不拘小节,完全不在意杨逸飞在称谓上占足了自己的便宜,只是为迎来一位“大主顾”而满心欢喜,讨好地挪开大堂里尚未摆正的桌椅方便他们一行人出入。

    桌椅碰撞在地面上响起声音,惊了几个还未入寝的伙计,李二也在其中。烛火昏暗,他并未认出为首少年是今晨在景宁寺见过的,只是看到他们衣着不俗,盘算着应是有钱的主顾便一脸谄媚地迎了上来,故意将侠士挤到身后。杨逸飞眉毛一挑却不作声,路过侠士身边看到他一脸泄气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怜惜之情,就向他挥手示意感谢,跟着那几个热情得过分的伙计上了楼。

    翌日,天刚蒙蒙亮,侠士便起床准备客栈今日的开张。可刚走到正堂他就看到杨逸飞一个人坐在大堂中间似乎正等待着什么,好奇心骤起凑身上去,刚走到少年背后就一下子被擒住手腕,抬眼是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庞:“今日还会陪我去景宁寺吗?”

    “呃……”侠士自恃有武功在身,却毫无预料少年身法竟如此迅疾。他僵着被抓握的左手,有些尴尬地沉吟了一瞬:“公子先让我把客栈大门打开……”

    杨逸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带了些许歉意松开手,站起身将腰间的青玉佩拿起来在二人间晃了晃:“除了施粥,还想劳烦侠士和我跑一趟城中,当掉这玉去买粮。”而后他从袖中掏出些许碎银放在侠士手中,“自当是被我雇佣一日,这是预定的工钱,还请收下。”

    侠士虽然猜测到少年手中的粮食不多,可没想到一日便已见底。他看着这枚玉佩,就算是在昏暗的晨光中也闪烁着温润细腻的色泽,就知道这物定然价值不菲。他又望向少年,眼神中透着震惊和丝丝不舍,嗓音中充满担忧:“公子这玉佩定是极好的,但若这般当掉换来粥米,也终有消耗殆尽的一日。加上公子一行人既来住店,也要省些日常用度……公子要多为未来考虑考虑啊!”

    侠士的话语极为真诚,让面前微笑的杨逸飞瞬间敛了眉目。他自是知道“称财多寡而节用之”的古训,但如今洛阳城内粮食近为天价,灾民又浩浩荡荡不见首尾,昨日若不是他心软将粮米全都用完了,他购得的粮食应该还能撑上几天。这玉佩虽是好物,可在天灾面前除了当掉换钱也毫无用处——杨逸飞并不在乎这等身外之物,却也一时被热血冲了头脑,未曾细思过若钱财彻底花光后自己又将何去何从。而他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侠士,面对这贵重的玉佩也未起贪念,只是温言劝告自己思考后路,使得杨逸飞一时沉默。

    就在这一瞬间,侠士身后传来李二的声音:“我可以去!公子让我去吧!”他冲上来死盯着杨逸飞手中的青玉佩,眼神中满是贪婪。杨逸飞也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伙计吓了一跳,侧过身看到正是昨日两番打过交道的汉子,皱了眉头的同时嘴角抽动了一下。侠士注意到少年的神色变化,侧身一步将杨逸飞挡在身后以隔开李二炽热的视线,不满道:“我已经答应他了,没你的份!”

    李二只当是侠士也看上了那块玉佩,不禁对他横眉竖目起来:“还以为你是什么清白货色,不也一样没点出息!”可杨逸飞没答应自己,李二自知此行无望,朝着侠士愤然“啐”了一口后扭头离开了大堂。

    见那身影消失,侠士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公子不知,这李二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浑汉,手脚不太干净。但他和客栈老板有些关系,所以大家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之后侠士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为吃独食而说同僚坏话,又急忙垂下头解释:“我只是怕他对公子不利,若公子更愿意让他陪同……我自会将他喊来。”说罢脸颊上因窘迫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然而杨逸飞玲珑通透,心中早就有了打算,见到侠士辩解的窘相又笑了出来,故意弯下身去看他的眼睛。侠士尴尬之极只好后退几步,偏偏撞到厅中的梁柱,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虽未抬头,侠士却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戏谑变成了关切,片刻后他下定决心似的鼓起勇气开了口:

    “还是我陪公子去趟城里吧!”

    虽然答应了少年与其同行,侠士还是尽职尽责地先将客栈厅堂的桌椅摆放好并且擦拭干净,打开大门后还顺手给马棚饲槽加好了草料。待他忙完日光也暖了些,照得他额上的薄汗闪着细碎的色彩,回眸望向立在檐下的杨逸飞,颇为歉疚:

    “劳烦公子等了我这么久……”

    少年却是一副沉静神色,丝毫不在意:“我对洛城不甚熟悉,还得侠士先行带路。”而后他展颜一笑,语调中有些促狭,“不过这路途我倒是不打算骑马、坐车,所以这算是额外的请求——一来二去,我们就扯平了。”

    尽管侠士不知少年来历,但这两日的交往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对少年提出步行要求的理由也能猜个大概。灾民们昨日从城东退去后,大部分还是会散回城内以寻求一个庇身之所,少年定是要通过缓行来详尽了解灾民们的情况,并为之后的救济做好打算……

    侠士思索时,未曾注意少年环顾四周的眸光逐渐黯淡。“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的盛世之景是从他的师父青莲剑仙李白笔下恣肆而出,然而此刻他眼中所见,却是“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的悲惨现状。入城后偶尔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若是被路边蜷卧的灾民挡了道,凶厉的马夫甚至毫无怜悯地用鞭子抽打他们。杨逸飞心中愤慨想上前教训打人的马夫,却被侠士死死拽回,并示意他不要作声。在马车离去后,侠士冲上去扶起倒地的老人,一边安慰着一边从袖口掏出两只饼子偷偷塞到老人怀里。

    侠士回返后,迎接他的是少年愠怒不解的眼神。侠士理解他的不满,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公子若想去当铺把玉当个好价钱,还是暂时不要与他起冲突。”

    杨逸飞听他这么说,也瞬间领会了侠士的意思,心中那团怒火却依旧灼燃:“告诉我他是谁!”

    质问声有些大,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吓得侠士顾不上尊卑用手掌捂住了少年的嘴,并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会,趁着无人注意将杨逸飞拉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那人叫宋南天,来自洛阳大户宋家,城外那个巨大的别院就是他家的。并且听说他家里有朝廷的硬关系,如今这城中的赌坊、酒馆多是宋家开的,而当铺仅有一家,也是他家开的。”侠士看着眼前少年神色变幻,有些后怕般搓了搓手,“公子在立足未稳前还是莫要冲动行事,会让……会让公子的家人担心的。”

    杨逸飞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知孤身在外常会遽临险境,可他作为李青莲的亲传弟子,自是有股“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的少年狂气。但洛城一行他屡屡碰壁,若非侠士在侧,他也许过得会更艰辛——想到这里,杨逸飞微微舒展了眉头,安抚似的将双手搭在侠士因紧张而交握的拳掌上:“我下次定会注意,你也不要担心了。”

    在侠士为数不多和世家子弟的接触经历中,少有杨逸飞这般如此听劝的。他看杨逸飞理解了自己的苦心,竟有种微妙的雀跃感,然而下一秒少年又坏笑了起来:“所以这次,你就拿着玉佩代我去当铺跑个腿吧。”

    “……”

    侠士无语凝噎,内心腹诽着:这少年看上去这么漂亮,怎么一肚子坏水啊!

    当铺的伙计在台柜后因困意而双目呆滞,狠狠地打了个呵欠之后眼前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吓得他差点从木凳上摔下去。稳了心神后伙计摆了副架子,一边照例问着“有什么东西要来当啊”一边细细打量着侠士,看他一身粗布褐衫想必也是个穷鬼,几乎做好赶人回去的打算了,却见侠士从袖口掏出来一块成色绝佳的玉佩,瞬间直了眼。

    “这是你的东西?”

    伙计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块玉,眼珠都要贴上来了。侠士看着他和今早客栈中李二一模一样的神色差点没笑出声,但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咳嗽了一声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我家老爷的东西,老爷这几天身体不适出不了门,上下都忙坏了,便叫我这个粗人来宋掌柜的铺子里问问。这洛阳城内谁人不知宋掌柜慧眼,也是我家老爷信得过宋掌柜,所以还得请您掌眼,看看能当个多少,我们好拿钱去换点吃食备着。”

    侠士这番话听起来非常真诚,当铺伙计看他憨厚老实的模样,也对他多了几分信任,小心接过玉佩后翻来覆去摸索把玩,沉吟许久后开了个价格:“五百两,出不出?”

    先前侠士和杨逸飞商议过这玉佩典当的价格,侠士总觉得这玉定是少年爱物价格不能太低,杨逸飞却觉得既然已要典当就看当铺出价,只要不是低得离谱便可以接受,所以最终二人定的价格在四百两左右。侠士在听到伙计开价五百两后虽然高兴于比预期要高的估价,但他始终抱有“为了杨逸飞再争取一下”的心情,便眉弓一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这可是我们老爷代代相传的家族宝物啊,老爷经常抱着装它的匣子说这玉价值千金……若不是老爷重病,加上这天灾,又怎么会舍得当掉呢!早上老爷把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泪水都把枕头打湿了,要是真的就只当了五百两,我还不如直接跳入伊河算了!”说罢,侠士抹了一把眼泪,想夺走伙计手上的玉转身离开。伙计本就是压价,见生意不成一下子着急起来:“哎哎哎既是诚心,我再加些便是!七百两,多加二百两,够你交差了吧?”

    一番表演当铺居然立刻加了二百两,这倒出乎侠士意料。然而侠士本就对杨逸飞典当玉佩一事心有戚戚,便顺势哭得更为大声,一边哭一边拿头撞着木质的台柜:“老爷我该怎么办啊!您养我这么大我却连您嘱咐我的任务都完不成!我又何颜面再回府啊!”侠士的表演过于情真意切,伙计一下子慌了神急忙去拉他:“好好好,八百,八百两!再多真不行了!”

    侠士拿到钱后,抽泣不止地转身离开了当铺。在大街上他又装模作样地哭嚎了几声,见周遭无人,转身便走进了旁边一个偏僻的巷子中,用衣袖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后将怀中的钱袋塞进杨逸飞手里,喜笑颜开:“当了八百两!怎么样,不错吧?”

    他面前的少年却不作声,盯着侠士带着湿意的眼睛一瞬不瞬,直到侠士浑身不自在差点开口询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时,少年才“扑哧”一笑,无比畅怀: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可都听到了!”

    “?!”侠士脸庞红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表演竟会被少年听去,手脚都尴尬到不知道往哪里放。但少年却取出一块丝帕,认真叠好后轻轻碰触着侠士刚才碰撞在台柜上有些泛青的额角,满是嗔怪:“本是作戏,这么用力做什么……”

    在被柔软丝帕安抚的侠士感觉自己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之快,在这寂静天地中似乎要蹦出胸口一般喧嚷,突然萌生了逃跑的念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公子,此间事毕……我,我要回客栈去了……”

    杨逸飞也不作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将手帕塞入侠士掌心:“路上小心。”侠士唯唯诺诺地攥紧了手帕,逃也似的离开了小巷,留下少年嘴角带着笑意站在原地,目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待侠士满是心思地奔回客栈后,迎面与门口的老板迎面相撞。他余光一扫看到老板身边站着的李二和其他面色不虞的伙计们,一瞬间心神了然,微不可闻地低哼一声,面上仍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

    老板自去年收留了侠士后,见他一身好武艺并且勤快对他青眼有加,至于他偷偷把饼存下来救济他人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侠士本就一身正气,早已看不惯以李二为首的几个伙计的小偷小摸,以及他们极度的嫌贫爱富——对于看起来有钱的主顾极为谄媚,面对那些衣着一般的客人则动辄恶语相加,因此在平常生活中几人多有龃龉。今日之观,显然是李二纠缠那几个人一起趁着侠士不在向老板告了恶状,将恶名全扣在侠士头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加之老板与李二还有些亲戚关系,抹不开面子的结果就是在侠士和李二二选一时,老板最终选择了留下了李二。面对侠士无辜的面容,老板长叹一声,吩咐账房把他的工钱结了,而后转身走向后堂。

    那账房是个实诚汉子,也知道侠士是被排挤的那个,碍于其他同僚情面不敢说什么,却趁着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塞给侠士一个鼓鼓的包裹,示意他回去再拆。侠士虽因被诬陷生着闷气但不便发作,只好先接下,等到回到房间后将那包裹打开,发现竟是一块块叠好的糙面饼,眼眶顿时一红。

    他的行囊并不多,一个小包便够用。结了盘缠后侠士挎起包裹准备离开客栈时,突然意识到少年一行人昨日刚来住店,自己理应和他们通禀一声,便转身上了楼去敲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却无人应答。侠士不解,问了下帐房说是一早去城东了,就道了谢沿着往城东的路线快步前行。

    快要出城时,侠士不经意间看到城墙脚下有几个凑在一起的黑影,身量颇为熟悉。好奇心让他屏息轻步接近,等那嗓音响起时侠士立刻认出这些人竟是洛城中臭名昭着的混混,被当作门客豢养在城外几个富商大贾府上,天天做些欺男霸女偷鸡摸狗的事情,而此时他们聚在一起怕是又要干坏事。

    侠士皱了眉借着女墙的阴影凑得更近,竖起耳朵认真听他们说话,一个粗砺的嗓音响起,言语中满是戾气:

    “……宋家说不认得这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哥,早上拿着一袋子钱去买粮米,看这架势肯定还有钱。”

    而后另一个嗓音尖细一些的也开了口:

    “老爷说了,来砸饭碗的统统不放过。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然后是几声带着淫猥恶意的“嘿嘿”笑声。

    侠士听到这些话语,四肢百骸如同被寒冰浸透,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因为过度紧张连脸颊被尖利的枯枝划破流出血来也毫无感觉。等他一头栽进景宁寺的大门时正撞上杨逸飞刚支起今日的粥棚,看到侠士的出现又惊又喜:“你不是回客栈去了吗?”

    侠士心急如焚,一把拽住杨逸飞的衣袖:“客栈之事之后再说……刚才我在城墙脚下听到几个混混说要,要对你……”

    事发突然,侠士自然未注意礼节,抓握的动作也因急迫而力度颇大,直接将杨逸飞拽到了自己面前。此时此刻二人之间几乎仅有二指的距离,双眸毫无遮拦的对视再度让侠士心若擂鼓,竟是紧张到说不出下面的话。

    “要对我怎样?”杨逸飞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他本因看到侠士而惊喜的笑容渐渐消失,通过侠士的表现和未完结的话语瞬间便理解了侠士想表达的意思。他也想象过这等状况,却未曾预料会来得如此之快。天灾过后,官仓若无粮,城中的粮米便都集中在几家官绅富商里,囤积居奇以发一笔横财也是对他们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自己出现了。

    “……他们要对你下手!”侠士涨红着脸终于把话语说完整。可杨逸飞依然平静,甚至有些不动声色的嘲讽,仅仅举起拿着碗和勺子的双手在侠士面前晃了晃。

    “乌合之众罢了,不足为惧。”

    侠士见少年如此镇定不禁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忽地注意到了他的右手——那是一只缺少小指的手,就这般毫无掩饰地出现在眼前。

    “你的手……”

    刚开口侠士就意识到这么问过于失礼,一时怔愣在原地。但杨逸飞并不在意,潇洒回应道:“这是天生的,所以我右手无法习剑,而我现在练的是——”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用举着碗的左手朝着侠士比划了一下,“左手剑!”

    在没有发现他右手的残缺时,侠士万万想不到面前这个澹荡率真的少年竟会有如此境遇。虽然杨逸飞表现得从容不迫,可那尚单薄的身形落入侠士眼中时,他依旧不免担忧:

    “要不我帮你摆平他们,反正我就要离开洛阳北上去了,他们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

    在听到侠士说“离开洛阳北上”时,先前处变不惊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来,眼眸闪过一丝沮丧与不解,轻轻问道:“你怎么突然要走了?”

    侠士本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说这些关于自己的无关紧要的话,但少年的面容在缓缓升起的蒸汽中有些模糊的憔悴,心一软便讲了出来:

    “客栈老板因为李二的原因将我赶走……就是你早上见过的那个,所以我在洛阳没有容身之处了。我本就打算冬天过后北上去河朔看看,现在只不过算是提早动身些。”

    话音刚落,先前在城墙角落见到的那几个混混果然出现,甚至带了更多的人,手上拿着不同的武器,有棍有枪有槊还有剑,一副不赶走少年誓不罢休的模样。见他们来势汹汹,排队等待粥米的灾民们惶惶然连饭食都不要了,争先恐后地往后面躲,直到那帮人走到粥棚面前正对着面容严肃的侠士时才敢稍稍探头观察情况。而此时的杨逸飞却视若无睹,甚至颇有余裕地将冒着蒸汽的大缸用木盖盖上。

    “就是你在这里抢爷的生意?”一个粗壮的汉子举起手中的长棍向大缸掀去,惊得人群一阵惊呼,但“咔嚓”一声巨响后并没有看到大缸倒下的惨状,反而是那汉子哀叫一声,手中的长棍也劈成了两半。出师不利,背后又走出几个混混举着长枪用力朝那铁缸戳刺,缸体却纹丝不动,倒是因金属相碰迸溅出炫目的火花。

    “怎么回事?”混混们目瞪口呆,一片哗然。一个身着锦袍手拿折扇的年轻官绅子弟走了出来,神态骄横倨傲看起来是领头者,见到手下竟一个铁缸都对付不了,直直瞪着侠士和少年:“什么妖法?!”

    “不过是把铁缸往土地里多埋了两寸,浇了些水等冻上罢了。”少年本来面无表情,在看到对面的惨状时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了一丝讥讽。见掀缸不成,不少混混朝着他龇牙咧嘴气得牙痒痒,其中一个愣头青擎着槊似是要在领头之人面前表现一番,口中“哇呀呀”地叫着直戳向杨逸飞的胸口。侠士悚然一惊,拔出袖中短剑硬生生挡下这击,虎口被震得发麻的同时暗暗蓄了七分力气,一个抹身斜劈将那人震飞了数丈之远。

    领头青年也被侠士的武功惊到,握在手中的折扇忘记合上,站着不敢再前进一步。那些混混逐渐聚拢在他身边一边摆好攻击的姿势一边等待他继续发号施令,侠士也举着短剑侧身挡在杨逸飞面前,但少年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却不慌不忙地打开盖在缸口的盖子,旁若无人地用手上尚未放下的木勺在粥米中搅了几圈。

    “你们……究竟是何人!”

    青年色厉内荏地低吼,侠士和杨逸飞互相交换了眼神后并不作声,继续一同盯着他。背后噤声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有些胆大的直截了当地咒骂起这群混混,作威作福惯了的他们怒意骤生,竟然转过身去用武器击打无辜的百姓。见此情景侠士极为焦急,但隔着众多人他冲不过去,只得先与挡在面前的混混们陷入交战。就在此刻,他的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峭厉剑鸣——

    侠士回神望去,杨逸飞面带寒霜,蕴了一掌之力拍在一个长匣状的油布包裹左端,只听得匣腔嗡然铮响,他从中拔出一柄通身墨黑、鞘上镶着华贵紫金石的长剑。剑嘶凄厉,环绕着杀气腾腾的他仿佛荡开一圈无形劲风,棚顶树梢上的积雪竟被生生震了下来。

    棚前壅滞的人群惊得后退好几步,纵是侠士这般混迹江湖数载的人也未尝见过未出鞘即如此凛绝之剑,更何况那些外强中干的混混们。他们同样被这旷烈剑气骇到,停住了砸打百姓的动作,眼神惶恐地看向领头之人。

    青年横行霸道惯了,今日面对不知来历的侠士和少年竟接连碰壁,心里暗道轻敌,却只得向二人赔笑脸:“我……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他挥着手示意着其余人撤退,侠士见那些混混作鸟兽散便转过头去再次用眼神询问杨逸飞,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放下手中的短剑。

    可侠士心头始终压着一股恶气:那些混混衣着光鲜脑满肠肥,灾民们则是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这惨烈的对比更让他觉得那青年脸上的讨好笑容无比丑陋。一股怒火就这样燃了起来,侠士收回短剑时攥了掌在身后,待青年转过头的一瞬间恶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太过突然,不仅那青年没预料到,连杨逸飞也没预料到。但他看见了侠士眼中的愤慨,已到嘴边的制止话语就这般咽了回去,默然无声地目视着那人重重跌倒在地上。养尊处优的官绅子弟何时被这般当着众多鄙陋之民的面当众羞辱,爬起来后下意识要冲过去和侠士厮打起来。混混们担忧他的安危,嘴上喊着“公子不要”“别和这些贱民一般见识”一边将即将缠斗在一起的二人分开。

    一片混乱后那青年被搀着拖走,嘴上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侠士为了激他故意用手指堵住耳朵表示充耳不闻,直到这群人彻底走远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双手。此时一阵风贴着侠士的眉梢拂过,吹起鬓边散落的发丝,一扬一落,竟有些自由自在、放姿横纵的潇洒意味。

    也是在此刻,因有侠士在侧,对于背负了如此沉重责任的杨逸飞而言,第一次如此期待眼前杳霭无定的未来。

    闹剧结束,一切仿佛回归了平常。侠士逮住那个官绅子弟狠狠出了恶气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直到杨逸飞实在看不过去唤他休息片刻。

    “公子,真的不妨事……”

    侠士接过少年递给他的一个小瓷瓶,讪讪道。少年轻哼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向侠士示意着他脸上划破的伤口,眼神热切。可侠士不太习惯如此目光,上药的举动有些笨拙,看得杨逸飞皱了眉夺下瓷瓶亲手帮侠士上药。

    侠士不敢动作,空下来的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轻轻屏息。略带凉意的药脂覆上肿胀的伤痕,让他忍不住抖了抖嘴唇,等少年撤开手指后轻舒一口气,十分歉然:

    “劳烦公子了。”

    杨逸飞后退一步站定,仔细端详了侠士些许,脸颊上又出现了熟悉的狡黠笑意:“你既然无处可去,那我花钱‘雇’你做我的护卫,你愿意吗?”

    “啊?”

    侠士完全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侠士不确定地看着少年,目光落在了他未收回的长剑以及那个长匣上,用眼神表达了疑问。刚才杨逸飞拍匣拔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剑意也已臻于化境,这不是一副能自保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自己护卫啊?

    杨逸飞也明白侠士的疑惑,但却偏不回答,而是走到大缸前亲自舀了一碗粥递给他:“你早上肯定没吃饭,先喝碗粥吧。”侠士本想拒绝,可肚子却适时叫出声,一下子让他的气势矮了少年半截,红着脸颊接过那碗粥,小口小口喝起来。少年就站在侠士旁边颇为耐心地看他喝完粥,等他抬起头后笑嘻嘻开口:

    “既然喝了我的粥,我就当你答应了。”

    “啊?!”

    虽然侠士对成为少年的护卫并不排斥,但这强买强卖的行径还是有些无赖了。侠士叹了口气,认命般将自己的包裹放在角落里,望着开始在粥棚忙前忙后的杨逸飞,又看了看他挂在腰间有点碍事的长剑,轻声唤道:“公子……”

    “怎么?”少年手上的活没停,向侠士那边偏过身子竖了耳朵。侠士看他这一心二用的模样有些好笑,走了过去指了指那把剑:“既然我已成为公子的护卫,公子就不必挂着这剑了吧,并且它看起来也颇为贵重,万一磕碰了也不好。”

    “哦,你说这个。”杨逸飞了然地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吩咐起了侠士,“你看我手都被占着,那就劳烦你帮我一下。”侠士应了,甫一触摸那剑身时只感到不符合少年心境的肃杀之气,愈发觉得萦绕在这个少年身上的疑团更为浓厚了。

    有侠士在一旁搭把手,施粥的过程变得有序而迅速。稍稍闲暇时,杨逸飞突然拧了眉,转头向侠士询问道:

    “我先前告诉过你名字,但你为何一直喊我‘公子’?难道是你忘了我叫什么?”

    侠士怔愣了一瞬,急忙摇头否认:“记肯定是记得,只是总觉得……”他偷偷打量着少年的表情,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知道糊弄不过去,便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有些过于亲昵了。”

    这个答案倒是直白得很真诚。杨逸飞也不好强迫侠士改口,片刻沉默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早上你回去后我又在城内转了转,打听了些事情。你知道飘轩坊吗?”

    “公子说的可是城中最大的酒楼?据我所知酒楼老板姓周,好像是个大商贾,与那宋家是天差地别。”侠士奋力思索着,“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听说周老板先前也曾救济过灾民,公子难道是想……”

    少年盯着侠士,眸光灼灼严肃:“没错,明日我想去拜会一下他。”而后又展颜一笑,“我刚才吩咐了仆僮今日入住城内,粥食施放完毕后就搬离,那种地方……你就不必回去了。”

    杨逸飞仿佛生闷气般扯了下侠士的衣袖,“跟着我就好。”

    第二日晌午,杨逸飞吩咐侠士抱上昨日长匣便出发了。路上偶有眼熟二人的百姓向他们致意,少年微笑回应的时候侠士却有些害羞,将匣子抱得更紧了些。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到了飘轩坊门口,只见飘轩坊门临洛水,曲沼环堂,端得一副富贵气象,如今旗幡已在眼前,杨逸飞却不急于叩门,只是在桥边坐定后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把琴来。

    那琴通体玄黑,琴弦暗金如雷霆,琴面密布苍白的冰裂断纹,满是风霜雕琢的痕迹。侠士在一旁看着心生疑虑,然而少年敛眸振腕,一曲《流晨曦》就这般在指间泻出——纵使少年右手仅有四指,却丝毫不影响他操琴,只见他厝指如敲金戛石,傍弦则绝无客声,泠泠如清泉白云,杳杳如皓月疏风。一曲未毕,已然吸引了众多人前来欣赏,其中不乏马车驻足,车内的官宦或富家女子掀开帘幔好奇这是谁家儿郎;酒楼绮窗交敞,酒客们探头下看猜测这是哪家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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