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中(4/8)

    围观人群愈多,侠士不禁紧张起来,但少年始终未曾抬眸,只专注于眼前七弦,曲调纡回曲折,曲音急而不乱,竟颇有“渊深在中,清光发外”的意境。不通音律如侠士,通过此曲也能知少年琴艺不凡,更何况那些闻讯前来的名师琴家,一个个更是啧啧称奇。

    一曲终了,少年收琴在匣后缓步向前盈盈一拜,听众们便自发让出一条路直通飘轩坊,侠士在身后接下长匣下意识跟上。待二人在酒楼门外站定,抬眼即看到一个风仪详审的中年男子从正厅门口走出,鬓发染雪,眉间点朱,自是一番不凡气度。

    男子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目的在自己,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细细察察地扫过二人,侠士被那洞察人心的眼神看得浑身悚然一惊,少年却丝毫不示弱,直面男子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落落大方地行了礼。

    “公子何所闻而来?”

    男子开口,嗓音温和醇厚。若不是他依然面无表情,侠士竟生出一种错觉,那男子好似是带着期待来见他们的。

    抑或者,只是见他?

    “自是闻所闻而来。周会长,在下有礼了。”少年答毕,从容地直起身来。侠士在一旁也随着少年的动作向他行了礼,但举手投足间颇为局促,只得局外人一般定睛观察着少年和男子间的会晤。

    “不愧是青莲高徒,只一面便知我身份。”男子抚掌微笑后缓步走向二人,充满赞许地再次看了看杨逸飞,之后转向侠士,询问中带了好奇的意味,“这位是?”

    这句“青莲高徒”,侠士猜测出少年定是向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因此有些气愤不平,回过神来就被这位“周会长”打量了许久。迎着男子审视的目光他有些羞赧,小声地介绍了自己后便将头低了下去,而此时耳边忽然又响起少年的嗓音:

    “这位热心肠的侠士如今是我的贴身护卫!”

    男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见二人反应有趣,隐隐猜出少年怕是没有告诉这位侠士真实姓名,便又将玩味的眼神转向杨逸飞:

    “公子来见我,又有何所求?”

    侠士用余光偷偷觑着少年。平心而论,他今日被拽来此处其实也不知缘由,只知他面前这座飘轩坊是洛阳城内第一大酒楼、老板姓周,但也仅此而已,他甚至不知道少年为何要喊他“会长”。如今看来,杨逸飞他这次目的不明的拜会……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他的思绪忽然极为活泛,那些道听途说的花边消息一股脑全都跑进了侠士的脑袋里。游荡江湖时听他人讲的什么卖身葬父、被骗青楼乱七八糟的小故事他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惊恐地觉得杨逸飞来此定是因为囊中羞涩而来投靠金主,脸颊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直接拉住少年的手腕低声劝阻道:“路还长着,大不了我去打工帮你还上就是……千万别错入歧途啊!”

    “?”侠士这突然的一句不仅让杨逸飞,更让身旁的男子一脸疑惑。但少年反应得迅速,猜到侠士是误会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中年男子很快也反应过来笑出了声,鬓间的雪发跟着身躯的抖动颤了一颤。被笑的侠士先是疑惑,后来意识到多半是自己误解了,松开少年的手腕后捂住脸,尴尬到想将自己埋在地里。

    两人乐不可支地笑了好一会儿,好容易停下来后看侠士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杨逸飞整饰了一下衣冠,向着侠士行了个恭敬的礼:

    “在下杨逸飞,长歌门少门主,现正应家父之命在外游历。先前以假名告知,是为了隐藏行踪,希望侠士理解。”

    侠士看着这样礼数周全的少年有些不太习惯,同时又被他的真实身份惊到,竟一时有些恍惚没有反应。朝堂之外的江湖有四大名门世家,自己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其中一位继承人……

    杨逸飞看到侠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恶作剧之心骤起,强压已到嘴角的笑容,一脸严肃地继续向侠士介绍中年男子:

    “这位是大唐商会会长,周墨先生。不止面前这座飘轩坊,大唐各道的商会也尽在周先生掌控之中。”

    “呃!”

    侠士想到先前颇为不敬的话语,慌慌张张地想向周墨补上一个全礼,却被周墨笑着制止了。他耳廓通红,整个人像只落水的小狗抖了抖,半晌抬不起头来。

    这段小插曲过后,杨逸飞回归先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行是来拜周先生为师的。”

    周墨一挑眉:“拜我为师?”

    “请先生教我经商之术。”

    长歌门以盐商起家,历代门主皆视儒道商道同行并重,周墨自是知晓的。他眯起眼再次看向这个年少的少门主——传闻中的青莲高徒,被青莲剑仙称为“独领狂傲孤高之气”,可现今却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周墨心中忽地被激起一种莫名的胜负欲,沉了嗓音:

    “我手上有三尊波斯的金玉琉璃盏,若你能将它们以十万金售出,我便认你做弟子。”

    “十万金……?!”侠士在一旁小声咋舌。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数字,看向杨逸飞的眼神再度紧张起来,然而少年思考了一瞬,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一言为定!”

    见少年成竹在胸,周墨微笑颔首。在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又发现少年和侠士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另有所求,一思忖便猜了个通透:“若还在担心灾民,你们尽可放心。先前你们做了些什么我自是知晓,城东的摊子我来接手就是。”

    此话一出,不止杨逸飞,侠士更是一脸大喜过望,向周墨深深下拜恭敬地表示感谢。对于侠士来说,他虽并不通晓门阀大族间的弯弯绕绕,但今日自己面前的二人,定都是极好的人。

    他的腰脊垂得极低,一身朴素破旧的衣袍在金璧迎辉的飘轩坊外显得格格不入,而他这副姿态落在身旁杨逸飞眼中,却比洛城之中那些高轩斗升、胡马鸣珂者更令人眩目。

    数日之后飘轩坊便有消息传出,说周老板近期将对外出售几尊稀世珍宝级的金玉琉璃盏,还是由那天门口演奏的琴师来拍卖,一时洛阳城内权贵和富商们尽皆摩拳擦掌,希望一睹这宝物风采。在这之前侠士自是闲不住,得了周墨的首肯后开始在酒楼里打起杂来,因为他手脚麻利并且脾气极好,往来的客商们有不少喜欢他的,就连周墨的独子周宋也不例外。

    周宋比杨逸飞还要小两岁,向来寡言的他自那日听了杨逸飞弹琴后便缠了上来,向他请教关于音律相关的知识。杨逸飞自然慷慨相授,还根据周宋手中白玉濯心箫的音色对他进行调息运气之法的点拨,二人因此逐渐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但就在拍卖日前的一个傍晚,周宋忽然心绪不宁,遍寻杨逸飞不得,只好求助于侠士。此时侠士刚刚放下手中喂马的草料,见周宋匆匆跑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得连衣服和发顶上的草茬都来不及抖落就迎了上去:

    “小少爷,怎么了?”

    “你有见过逸飞吗?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周宋的眉头紧皱,他极度担心明日的拍卖。这几日交往下来他对杨逸飞佩服之至,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若是无法完成和父亲的约定,以父亲严肃的性格怕是真的会拒绝少年拜师的请求。

    侠士看着周宋纠结困顿的面容心中也是一阵忧虑,然而他不忍心在他面前表达不安,便抿了唇微笑着安慰周宋:“小少爷尽可放心,公子自是聪慧之极。前段时间我陪公子一同去城外施粥救济灾民时也曾遇上不少困难,公子凭借才智尽数解决,想必这次也能一举成功。”

    听到救济灾民之事,周宋的眼睛一下亮了:“我也听父亲说过此事,但我极少出门了解得不多,你能不能详细给我讲讲!”

    讲故事啊,这我擅长。侠士望着周宋清澈好奇的眼眸,想着这也算是一个安慰他的好方法,就整饬了下自己的衣物寻得一个干净处席地而坐,周宋没什么架子顺势坐在了侠士身旁,目不转睛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彼时红轮西坠,余光横照,直到周家仆人来唤周宋后他才如梦初醒,恋恋不舍地挥别侠士,同时心里对明日即将举行的拍卖也有了不少底气。

    侠士送走周宋后,起身捶了捶有些酸麻的腰际准备回大堂继续工作,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想不到你还挺会讲故事的。”

    杨逸飞站在澄澈暮色中从飘轩坊的二层台檐处俯视着侠士。背着光侠士看不清楚少年的表情,但通过那语气也能想象到少年清隽的脸庞上定然是揶揄的笑,一时困窘想快步离去。可走了几步又想到少年仍在檐上,不放心地转身对着他喊道:“你小心些下来,太高了不安全!”

    “那你接住我?”

    杨逸飞笑着,在侠士慌慌张张还未做好准备时施展轻功跃了下来,迎着他略带惊惶的面容安然落地,甚至还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无事。侠士被少年颇为出格的行为惊吓到,气愤地跺了脚直接离开,而杨逸飞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分,急忙向侠士道了歉,语气恳切:

    “对不起,下次定不会这样了。”

    侠士心软,见原本高傲的少年主动低下头来,那一点不满便很快消弭掉,担忧地询问起明日拍卖相关事宜。杨逸飞并不作声,只是双手覆在侠士略显急切而挥舞的手掌上,点头示意他放心。二人掌心相接处仿佛灼人热源,仅仅片刻侠士便耳根泛红背过头去,轻轻将自己的手掌从少年手中抽了出来,定定神彻底跑掉了,留下杨逸飞一人站在残雪重霞中静默许久,而后悄悄地翘了嘴角。

    拍卖当日,整个飘轩坊贵客咸集,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大堂中间的三尊金玉琉璃瓶和背后的少年。少年弹奏出《硕人》之曲,竟比先前那首《流晨曦》更臻精妙,泠泠然满弦皆生气氤氲,听众皆如痴如醉。可就在曲之将毕的一瞬,弦音陡然下潜,三尊琉璃盏中的两尊竟应声而碎,唯留一盏傲然而立。

    一霎那台下权贵富商们目瞪口呆,有人一时愤慨大骂出声,也有人冷眼相对等着少年解释。侠士混迹在人群之中也是心惊胆颤,在担忧杨逸飞的同时眸光紧紧盯着那些反应激烈的人,生怕他们冲上前去对少年不利。在侠士的眼神逡巡不定时,没有注意到台上那原本凛锐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后逐渐柔和,而后锋芒凝聚毫无惧色:

    “世间至美之物,大多有其独有特异之处,无有他物可以比拟。杨某一曲则尽显这三尊金玉琉璃盏的高下——那两尊琉璃盏闻音自惭玉碎,余下这尊闻音傲立,独留世间,正是绝代之宝物。这也正如当年卫庄公所爱慕的绝世美人庄姜,当世独此一人,希望收藏的客官们就请出手。”

    听到这番言辞台下一片哗然,但不同于先前的不满,有不少人絮声谈论的同时轻点起了头,颇为赞同少年论调。更有甚者直接喊起了价格开始竞拍,在逐渐热烈的气氛中仅剩的那尊琉璃盏很快被拍出了十二万金的高价。

    在这期间,侠士的心情大起大落,当锤声响起后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如一块巨石落地般轻松愉悦起来,甚至和刚刚摸过来的周宋欢快击了个掌。这一幕不仅被杨逸飞看到,同时也被顶楼默默观察的周墨瞧了个彻底,尽管两人目光所落之处不同,但都一样温煦柔软。

    自此事毕,杨逸飞终于得偿所愿拜了周墨为师,真正开始入世修心。他本就资质上乘,从刚接触商会事务起便得心应手,不禁让周墨感慨“后生可畏”。

    侠士也恪守着先前二人颇为戏言的誓约跟随在杨逸飞身边做了个侍卫兼伴读,还会应着周宋的请求教上一招半式。在周宋因为武功难以精进而泄气时,偶尔会拿杨逸飞作为榜样鼓励他振作,有几次甚至还被杨逸飞本人听到,而周宋总是飞快地跑得老远,侠士只得面对这个愈发沉稳冷静的长歌少门主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没说过的模样试图蒙混过关。

    岁月易尽,转眼三年已过。在这期间,周墨经常带着周宋和杨逸飞在都畿、河南、山南东道周边活动,侠士也跟着到了不少从未涉足之地。对于陪伴在杨逸飞身边的侠士而言,他眼中聪辩敏慧的少年,已然渐渐收敛锋芒,变得神思蕴蓄、体道居正,一度让他极为感慨,并对未来少年成长为门主之事怀抱期待。

    可就在开元二十四年的仲夏,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一条口信打破——商会运输货物路过瞿塘峡时被劫。送信人语焉不详,却信誓旦旦说无甚要事,这让周墨十分疑惑,加之近期他囿于都畿事务脱不开身,一时心思郁结。他虽在众人面前神色依旧,但仍被敏锐的杨逸飞察觉,私下找了周宋打听发生了什么。

    “……是福威镖局在瞿塘峡那边出了事。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这本是一趟熟得不能再熟的走镖路线,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周宋紧皱眉头,看向身边的杨逸飞和侠士,“送信人来去匆匆,模样陌生,也没带什么信物,好生奇怪。”

    杨逸飞默然而立,侠士在一旁看他陷入沉思,悄悄往周宋那边挪了挪,悄声问:“那周先生有什么打算吗?”

    周宋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以我的了解,父亲肯定想派人去瞿塘峡看看。但最近洛阳这边事务繁杂,怕是一时难以抉择人选。”

    侠士听闻心中便有了计较,正想开口毛遂自荐,只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拽了拽,回头竟直接迎上杨逸飞的目光。侠士下意识想解释些什么,却被少年抢了话头:

    “既然先生无暇处理此事,不如让我们两个代劳。”

    “不行!”

    侠士完全没预料到杨逸飞会主动接下这个任务,直截了当地替周宋拒绝了他,态度显得颇为无理:“我自己去就行,你去不合适!”

    面对侠士的阻拦,杨逸飞瞬间抛去了外人面前的整肃仪礼,挑了眉竟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既然我不合适,为什么你去就合适?”

    侠士以为他自是知晓二人间身份有云泥之别,保全自身不立于危墙之下才是正论,正欲争辩时却被他洞彻人心的眸光攫住,一时失语,呆滞看向面前这个身量逐渐与自己齐平的少年。

    “人本无贵贱。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杨逸飞话音落下,三人间陷入了无声的寂静。侠士极少与杨逸飞起过争论,一度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周宋则是沉眸盯了侠士许久,见二人都无退让之意,站出来打着圆场:“我先去告知父亲,听了他的意见再做决断!”说罢一溜烟跑了,留得他二人于原地面面相觑。

    出乎所有人意料,周墨在听说了这场小小的冲突后只是笑着摇摇头,应允了杨逸飞的同时也请求侠士一同前往,启程前夜还与杨逸飞秉烛夜谈至子时时分。

    当杨逸飞拜别周墨踏出房门后,瞧见游廊处伫足着一个无声的影子,举盏前望便见侠士抱臂倚墙而立,听到声响后转头看向他,瞳眸在摇曳火光中潋滟闪烁,如同被春风揉碎的一顷碧波。

    “虽然周先生应了你,但你也要许我一件事。”

    侠士的嗓音比白日里柔和许多,却掩着少见的严肃。“既是游历结束后要回长歌继任门主,便应完璧归去,不能双手染血。琴也好、剑也好,本是极雅之物,若是沾了血腥,你的心境也免不得改变……”

    风清露白中,杨逸飞静静与侠士对视许久一言不发,直至远处响起一声啼蛩,他才仿佛如梦初醒,给了侠士一个极轻极轻的回应:

    “好。”

    彼时季夏,二人初至瞿塘峡,只见青壁千寻,深谷万仞,碕岸斗入,洄潭轮转,正应了“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载着他们的渔夫在甫一驶入浅湾便神色慌张,将二人送至戏龙滩后急急撑起竿转身就想走,这反常的表现引起了侠士的警觉,疾声喝止了渔夫询问情况。

    “官人,这瞿塘峡上游是几个山寨,各个穷凶极恶,上月还有个洛阳的镖队被劫,折损了好几个镖师哩。听我一句劝,官人忙完后也速速离开吧!”说完渔夫头也不回地将船划走了,齐胸高的蒿草随风摇荡遮住了侠士和杨逸飞的视线。

    “他说的应该就是福威镖局,看来镖队被劫确有其事,下一步就是多找几个人了解情况。”

    听了渔夫劝告的杨逸飞并未退缩,反而用眼神向侠士示意自己身后的方向,侠士凛然一惊,定睛细看竟发现几丈远处有数个人影正悄悄靠近。

    “……待他们过来,我们好好问问。”

    侠士这话有些豪士的粗鲁,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杨逸飞脸颊闪过一丝纵容,但很快紧皱眉目,小心提防着不速之客的靠近。

    见侠士和杨逸飞谈笑自若,身后之人觉得二人定是未曾注意过他们,一声哨响后举着锄头发起进攻。侠士以矫捷身形避开攻击的同时将杨逸飞挡在身后,握拳提胯将为首之人轻松放倒,其余人呆若木鸡,很快被杨逸飞以巧劲缴了械。然而众人停手后,侠士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之人的黧黑面容,忽然意识到了他们真正的来路。

    “你们是周边的村民?”

    为首的大汉见他们二人面色友善,不禁哀声叫苦:“是啊,我隔老远看到你们下了船,还以为同是前些日子劫了镖队的歹人,没想到……唉罢了罢了。”

    其余人听了也向前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侠士和杨逸飞后,都摇了头:“这二人定不是歹人,分明是个公子哥和随从!赵六,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差点打错了人!”

    村民们纷纷指责起刚被侠士摁倒在地的赵六,但那句“公子哥和随从”还是让侠士眉心一颤,怕他们突然起了对杨逸飞的不善之心。杨逸飞看侠士面色不虞,也能猜测到他的担忧,好整以暇地拍拍侠士的手腕示意他放轻松些,而后和颜悦色地和村民搭起话来:

    “众位乡亲,我们二人是来了解镖局被劫之事,并非歹人。刚才听这位大哥说,你们见过被劫的镖师们,那他们现在何处?”

    平白无故挨了顿揍的赵六垂头丧气:“有几个活着的,被我们救回孤山集了;为首的镖头,听说姓向,被抓进那边的金汤寨去了。”汉子随手往西边一指,侠士和杨逸飞顺着看向远处,模糊中有几个高耸的哨塔立在葱茏山间,想必就是那个金汤寨了。汉子喋喋不休地低声咒骂着山寨,几个听不过去的人捣了捣他,小声劝道:“看开点,姑娘去了山寨兴许还能留条性命——哪像咱们,再来几次土匪,就会被彻底收拾了。”

    杨逸飞从未深入草莽,有些听不真切,带了求助的意味看向面色逐渐凝重的侠士。侠士并未作声,将赵六拉起来后再次环顾一圈身边的村民,确认他们不会有歹意后才言简意赅地开口:“带我们去孤山集看看。至于山寨之事,我要再了解了解。”

    一行人到了孤山集后,落入杨逸飞眼中的是连成片的低矮草房,和数块萧瑟凌乱的田垄。先前游历时并未见过如此破败之地,少年心口揪紧,眸光满是怜悯之色望向围过来的村民们。有几个人衣着还算体面,看到杨逸飞的沉痛表情便上前好心安慰他:“别看我们现在这样破破烂烂,那是因为前几天山寨刚来大闹一场……若是相安无事,我们孤山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倒是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此时,沉默许久的侠士突然开了腔:“你们给山寨进贡,多久一次?要送什么?”

    听到侠士这般问,有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的村民就和先前的赵六一样开始怒斥金汤寨,七嘴八舌中二人也逐渐了解了镖队被劫的前因后果:

    金汤寨寨主名叫顾全海,刚上位不到一年,却会每隔一两个月来孤山集劫掠一圈,战利品通常是牲畜、谷稻,还有良家未出嫁的女儿。这次劫了福威镖局,也是因为镖队正巧撞上他们下山劫掠,顾全海并不知晓先前镖局在瞿塘峡走镖时和其他山寨不成明文的规定,以至于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可他又是个胆子小的,怕幸存的镖师逃回洛阳后纠集人手来对付他,就找了个喽啰假扮镖师先于他们回去报信试图将损失描述得极小,因此才会语焉不详。但周墨是何等样人,这等鬼蜮伎俩自是能看破,只是苦于无人前来实地查看情况,机缘巧合下才会同意杨逸飞和侠士此行。

    “这次那寨主看上的就是赵六家的独生女儿叫小芸的,说是几天后来要人,所以赵六天天魂不守舍蹲在渡口,要把前来的土匪们都敲晕了!”

    一个大嗓门的村民吼着,侠士和杨逸飞内心为之一惊。怪不得赵六看到他们两人下了船后会如此莽撞直接下狠手,竟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被土匪看中要强抢上山,推己及人,侠士紧攥了拳感到愤怒。不多时,从屋内走出几个循着声音上前来的壮硕汉子,头上包了绷带,衣衫破旧且迸溅了暗色的血迹,想必就是幸存的镖师了。其中一个为首叫薛一山的汉子见了侠士和杨逸飞后“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请一定要救救我们向镖头啊!”

    “别急,慢慢讲。”杨逸飞安慰着,却留意到周围村民听了这话后都默不作声缓缓摇头,心道此事定然艰难。

    然而,既已至此,自是要做些什么的——他转头看向侠士,只见侠士肯定地朝他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心弦就这样渐渐松弛了下来。赵六反应得也快,看到这二人没有拒绝,便抱了一份希望,主动将他们领到自己家中再进行详谈,待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

    送走了薛一山后,赵六邀请侠士和杨逸飞留宿家中。他的想法很简单,二人这样好的身手若是土匪来袭也能保他家人无虞,而他家中有他妻子和女儿两位女眷,相处起来并不方便,二人便因此婉拒了。可此地险恶,虽然对侠士来说风餐露宿是常事,但此刻他身边还有一位金玉般的公子,总不能屈尊纡贵让杨逸飞陪着自己找个山洞什么的地方随便睡下吧?侠士陷入了苦恼。

    “无事,随遇而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仿佛心有灵犀,杨逸飞很轻易地看透了侠士思索之事,站在铺满月光的庭院中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侠士却拼命摇头表示不赞同:“不行,我再去问问有没有可以留宿的人家。”说着,转身就要走出大门。就在这时,赵六想起什么似的朝远处指了指:

    “若是要寻歇脚处,走过前面几户倒是有个无人的屋子,前段时间原主一家搬去了蜀中……只是长时间没人收拾,怕是有些杂乱。”

    见有去处了,侠士十分高兴地向赵六道谢,临走时顺便向他讨了根蜡烛和打火石。等到了那间废屋门口,侠士发现掉漆的木门上挂了条锈了一半的锁链,便对着杨逸飞比了个“嘘”的手势,之后攀着杂草丛生的墙壁翻了进去,身手利落,如同一个颇有经验的小贼。

    不多时,侠士检查完毕,隔着门缝用匕首将锁链挑开,打开门示意杨逸飞可以进来。少年在院中站定,看着侠士轻咳一声,笑容促狭:

    “这么熟练,你之前也干过?”

    侠士微微红了脸,咬了嘴唇没有否认:“先前流落江湖时住过无人的破庙,怕有歹人,也会这般先行探查一番。”

    听到这话,杨逸飞瞬间敛去了笑容。他有些后悔自己说出了那样的话,就这般不经意间轻易撕破了侠士过往的伤口,一时整个人局促起来,哑声道歉:

    “……对不起。”

    “啊?为什么要对不起?”

    侠士一脸疑惑地看向杨逸飞,完全没有在意刚才的对话。但看到少年面容沉肃,侠士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试图转移话题:

    “我刚才看了,因为门窗是关着的,屋子里倒是很干净。院子里还有水井和桶,等我先打桶水把桌子椅子和床擦了,你再进屋!”

    侠士像个勤快的小陀螺,从杨逸飞脚边拎起一个破旧的水桶走到水井那里吭哧吭哧开始打水,手脚麻利地将屋子整理干净后又点上了蜡烛,而此时亮起团明黄光芒,有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暖。

    两人隔着矮木案对坐,杨逸飞顺着烛光看去,侠士的眸中如豆烛火微微摇簇,伴着透窗而来的夏夜翦风,竟有种春酒新酿的醺醺醉意。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他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缓缓用指尖抚过那缕火苗的顶端,以一种商量的语气缓缓开口:

    “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相处许久,侠士自是深谙杨逸飞的秉性,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晓他定是心中有了一番计策,从善如流地点头:“公子请讲。”

    杨逸飞收回了看向侠士的目光,继续逗弄那朵烛焰:“若是山寨来要人,可以将我扮成小芸姑娘的模样,你从旁护卫,我们里应外合将顾全海除掉。”

    他的神态十分平静,似乎在说一件极不起眼的事情一般,完全不在意这是一场以自己性命为注的豪赌。相比之下,侠士已然震惊到失语,甚至跳了起来,面前摆放着蜡烛的木案同样一抖,烛火瞬间欹斜欲倒,杨逸飞眼疾手快把蜡烛扶正,面不改色地直面侠士失措的表情。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面前的少年神思敏锐,几无他才智所不能成之事,但这个计策显然极大出乎侠士意料,于情于理他都不应同意。侠士怔愣地看着杨逸飞肃然的脸容,不知之后少年又会吐露出什么惊人之语——然而他心脏动若擂鼓,根本无法镇定下来。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比这样做伤亡更小、更易得手的方式?”

    杨逸飞的语气已是不容侠士否定的坚持,虽然瞿塘峡之行周墨并没有给他们传达什么具体的任务,可是动身前夜的对谈让他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径峻赴险,越壑厉水,在这之前、抑或是之后,如此险境自己都是要经历的,只是因为此刻有侠士在身边,杨逸飞愿意坦坦荡荡地向他吐露出深藏的心思。

    “辞别那晚,师父就告诉了我关于金汤寨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不过觉得眼见为实才好。”杨逸飞轻声道,“顾全海此人心无大志,不过一个欺软怕硬之辈,坐上金汤寨寨主也是凑巧。若要除去他而不伤害其他人,此举最为合适。更何况,并非只有我一人,你也在。”

    侠士盯着少年良久,一言不发。杨逸飞看起来胸有成竹,但侠士却依旧不放心——一则是他要扮作姑娘模样,二则他可能会与那寨主共处一室,这等凶险之地,若他真有什么意外……

    “若是不信我,尽且试来。”

    杨逸飞见侠士犹豫不定,站起身宽慰着他,并示意侠士向着自己出招。

    曾经二人也切磋过,侠士怕下手过重伤到少年只是虚虚一晃,没想到少年却毫不客气,拨弦数声便震彻了侠士的心脉令他动弹不得,随后一道剑光贴着侠士的鬓角闪过,硬生生割断了一缕发尾。自此侠士才意识到杨逸飞对待任何事都极为认真,并不需要自己的有心放水,因此开始专心致志地与少年有来有回地喂招拆招,至于后来周宋也加入的事情按下不表。而此时杨逸飞主动提出要与他试招,侠士也敛了眉目,做出一副攻击的姿态来。

    两人对峙许久,侠士率先出手并指朝着少年胸腔的膻中穴点去,扬起一股劲风。杨逸飞微微侧身后撤一步,以极快的速度从袖口拔出一柄匕首挡在身前,指尖与剑身相击发出沉闷的鸣响。侠士见一击不成,重心下压趁他不备使出扫堂腿来,可此番回合依然被少年灵巧躲过,一个矫捷后翻接着便是毫无预兆的直刺,在侠士稳住身形的同时那凌厉刃锋就抵在了他的颈间。

    “……公子近身搏斗竟也如此精熟,在下羞愧。”

    侠士没想到杨逸飞武学进境如此之快,惊讶之余坦率地认了输。若是这般身手,那顾全海应是不敌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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