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雨公主在上恨情天太师堕尘(6/8)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望过来,像小鹿望着猎人,静静地等待死,或者生。
“你的眼睛,和中书令王携之的眼睛都是翡翠色的。”长公主忽然发现了这一点,“卞陵公王谚的头发是玫瑰紫,你的浅一点,像雪青。”
詹敬仁的心坠下去。
他知道王家,知道那是他永远配不上的家世,是可以堂堂正正爱慕长公主的家世。
“不过,你更好看。”长公主说,“王家也喜欢品酒。你,如果不是歌者或者面首,一定比他们受欢迎得多。”
詹敬仁的手抖了一下,酒从杯中倾落,露水一样坠到地上。
睫毛上沾了泪水,挂在碧绿色的瞳子前,像起雾的深林。
长公主从他颤抖的指间接过酒杯,饮了一口,又去吻詹敬仁。
清冽的酒从唇间渡到唇间,也变得藕断丝连一样缠绵。
詹敬仁全然敞开了自己,像献祭的羔羊一样,把赤裸的躯体摆放在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借着酒意宠幸,于是他的筋骨皮肉尽数染上了醉意。
剩下的玉露酒,长公主送给了詹敬仁:“酒不过自娱娱人之物,若只有权贵得享,多可惜啊!”
一醉经年。
昭明十七年二十九日,最后一节课。
长公主在二人对饮时,对詹敬仁说了罗谦的问题,詹敬仁很是赞同。
长公主最后说:“罗谦如果要回谢家,你就把这个,放在他的酒里。”
詹敬仁知道那是毒药,他不关心原因,他愿意为了长公主做任何事。
长公主登仙后,罗谦无回谢家之意,詹敬仁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朱雀桥边,伊人已逝,荻花萧萧。
詹敬仁坐在桥上喝酒,一直一直,喝到从桥上掉下去,噗通沉进水里。
咕噜噜的一串泡泡浮起,玉露一样。
目光所及,只有水中淤泥藻荇,和水面上垂首的荻花。
他在水里伸手去碰,荻花似乎遥不可及,吐出的气泡碰到手就碎了。
路过的渔民把他捞上来,詹敬仁湿淋淋地一个人走回公主府,大病一场。
余生枯守,一如朽木。
昭明一年一月一日,詹敬仁重生。
再活一世,他无意功名利禄,只求再陪在长公主身边。
这一世长公主成名更早,和前世大不相同。詹敬仁一心挂念,时时留意,又何必靠眼睛才能分辨。
长公主参加的讲经会,羽都每每倾城出动,都来听长公主与高僧论道。
长公主之神异与才干,往往使举座皆惊。
羽都人纷纷以花果,以美玉,以金银,以种种美好之物敬奉。
詹敬仁捧着卖唱数月换来的玉露酒,在长公主滔滔不绝的论道后,忐忑不安地跪在长公主身边,奉上琉璃杯解渴。
在长公主身侧,世家子同样奉上名酒,那酒更珍贵、更清冽。
詹敬仁的酒再好,也不过是凡品。
就算他竭尽全力,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也配不上长公主。
浓烈的酒香里,詹敬仁跪伏在地,几乎哭出声来。
长公主垂眸,微微一笑,接过了詹敬仁的酒杯。
世家子不服,怒视詹敬仁。
长公主悠然说道:“富贵之家,自有甘泉,泉香酒洌,赠送的是九牛一毛。贫者之家,共享苦井,水涩酒甜,赠送的是虔敬诚心。”
詹敬仁含泪望向公主,公主依旧温柔,却如隔云端,相望不相及。
“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渴时有水润喉足以,家有余财,请为己身,不必馈我。”长公主是对詹敬仁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詹敬仁接过长公主递过来的杯子,杯中仍有半盏残酒,杯底犹自冒着气泡,浮动如玉露。
她只喝了一口,如此而已。
长公主是世外仙,詹敬仁早就知道了。
他静静跟老师学品酒,刻苦求教,直到师父叹息他的才能,再也无法指导。
詹敬仁出师后,长公主也已经开府,他再次请求追随长公主。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你对酒如此了解,举世罕见。虽然当不了什么朝廷大员,若得本宫举荐,成为一方父母官,却是手到擒来。何必舍本逐末,以色侍人呢?”
詹敬仁明白,他都明白。
贱籍和权贵的区别,飞黄腾达的机会,他都明白。
可是……
长公主留在人世的时间,也不过电光一瞬啊!
“奴只想侍奉公主,直到公主……抛弃奴为止。”
也许他依然醉在那年,始终未醒。
也许他抛弃一切,只想为了求证,曾留在追忆里的温柔过去。
他得到过长公主的怜惜,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
温柔地爱着他的长公主,不是他漫长余生里追忆的幻影。
羽都供奉长公主者甚多。
而长公主在讲经会上,只饮詹敬仁奉上的酒。
最普通、最便宜的,羽都人人都能喝的浊酒。
只有詹敬仁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劣酒处理为入口温润的良酒。
昭明十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长公主在朱雀桥告别众人。
水边是羽都庶民权贵,面前是挚爱亲朋,詹敬仁跪在公主脚边,请求将毕生所酿最好的酒奉给公主。
长公主饮了一口,微微一笑,说:“人生如电光幻影,倏忽而已。爱憎离合,酒色财气,何必执迷?须臾浮生,能得母亲溺爱,诸君敬爱,何其有幸。诸君勿忧勿悲勿惧,我今乘风归去,虽在琼楼玉宇,此心与君同一。”
大雪纷纷扬扬,苍茫落下。
杯盏落地,玉露迸溅。
到最后,她也不过饮了一口而已。
巨大的悲痛里,詹敬仁悬着的心忽然轻松起来。
长公主是世外仙,詹敬仁是足下尘。
可是长公主看见了他,两世都看见了他。
凝望月光的人,在月光眼里,是否一样洁净无瑕?
爱慕素净如月的公主,是一件美丽的事。
在她美丽的眼中,他好像也变得美丽起来。
太后任命詹敬仁为酒待诏。
詹敬仁之酒,就此名扬天下。
传闻,詹敬仁好用荻花滤酒,而长公主甚爱之。于是羽都皆效仿,堂前屋后,河流水道,遍种荻花。
歌者的一生,都在唱那一曲《蒹葭》。
荻花并非蒹葭,于是君子梦寐思服的淑女,永远在水一方,不可求,求不得,相思如歌,掠水而过。
这正是:
歌蒹葭梦寐思服,醉两世电光幻影。
长公主在母后和羽都的爱意中辞世,获得久违的安然。
她玩够了男欢女爱,只想登基后肃清朝局,再造乾坤。
经前世试验后,长公主欲神道设教,笼络人心。
昭明一年一月一日,长公主昏睡不醒,太后谢曼在一旁照顾,柱国夫人明林前来看望。长公主忽然坐起,对明林道:“姽婳仙子几时到访,也来笑我下界后出师未捷,先服毒药吗?”
太后和明林相顾愕然,长公主这才装作如梦初醒,说道:“我刚才恍惚了,舅妈别放在心上。”
羽都众人多向佛,对这种奇闻异事虽半信半疑,也扩散得飞快。
长公主苏醒之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文武之道无一不妙。
一日之间,脱胎换骨至此,除了神仙之事,又有什么解释?
后来长公主屡屡预知他人生老病死,又能妙手回春救人危难,其中广为人知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卞陵公王谚之妻、谷原大长公主苍楚楚病重垂危。长公主乘白马登门看望。
王漠与长公主交好,遂求公主救命。
公主沉吟,说生死自有定数,儿孙纯孝也只能延缓数日。
王漠苦求不止。
长公主遂请众人退避,与谷原大长公主独处静室。
太师王谚不信长公主真有神通,在窗外窥见长公主焚药燃香,念念有词,如招待宾客。室内并无第三人,却有桌椅自移,茶水自倾,并种种异响。王谚悚然,不敢再看。
等长公主走出静室,谷原大长公主病已痊愈。王家连声感谢。
长公主道:“适才有生人窥探,阴间客大为恼怒,本欲惩戒,本宫好生宽慰,才解此难。然谷原大长公主不出七日,必要归去,尔等既不听我言,届时自行留意,莫被风邪所侵。”
王家上下震恐,送公主金银玉器、名茶医术等等礼物请罪,又筹巨资托长公主禳谢。
后谷原大长公主病故,家中果有数人生病,侥幸未死,皆以为长公主之功。
其实众看官应该明白,长公主以此道钓鱼,当然是愿者上钩。
王家和高僧走得极近,显然笃信神鬼之说。长公主的医术足以悬壶济世,而她凭绝世武功,以丝线迅速牵拉桌椅茶具等等,如街头艺人变幻魔术,小菜一碟。王家素来不习武功,看不穿这一步,上当受骗理所当然。而家人去世本来悲伤,又被长公主恐吓,不生病才奇怪。
政敌王家都拜服公主神异,勋贵们更对长公主深信不疑。
长公主又在讲经会上与高僧辩经,高僧蒙伯玉甚至当场为长公主折服,转修老庄。
平民百姓更是敬奉公主容像,日夜祷诵不止。
羽都信众有席卷之势,长公主将其中德才兼备者调至外地,打探地方虚实。
只待时机成熟,长公主就能重掌大权。
前世长公主巡城时,就看见有一人覆银面具,风姿卓然,望之出众。长公主欲将他网入朝中,今生遣人寻访,方知其人乃是从开国时活到现在的国师昆巽止,于是刻意结交。
昆巽止素来不信神仙事,但长公主想要交好什么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二人慢慢熟悉起来,关系渐好。
某日,国师扔给长公主一块碧晶石。
碧晶美丽奇异,望之不似凡物。
长公主不解何物,国师笑而不语。
长公主说,她无意长生不老,如果是这种东西就请收回。
国师见多了来求长生的凡夫俗子,却是第一次见有人自称谪仙又不求长生。
长公主说:“天下万民望明君,如久旱望甘霖。我称不上仁义,只是希望在朝中推行我的法度。如此一来,长生不老就是我的敌人。因为我一向喜新厌旧,长生以后,对天下万民的爱就会随时间抹去,而我又不肯放弃权力,最后只会违背初心,以天下为玩物,变成一个永生的顽童,一具活着的腐尸。”
国师望着长公主不语。
长公主是昆巽止此生见过最通透的人。他不认为她真的是仙人,她也从来不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但是说出这种话的人,也许比长生不老的他更接近仙人的定义。
昆巽止还是没说碧晶是什么,只说,既然公主胸有大志,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长公主知道国师一片好心,但不老药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天理不以人意转移。坏心能办好事,好心未必不能办坏事。
于是她以感谢为名,请国师在天香楼吃饭。
一桌好菜,是长公主出巨资购得珍稀食材,高薪请天香楼老板和自己通力合作,费劲心思做出来的。
人力物力都是千金难得,再不可能有第二回。
国师活的年岁久了,可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长公主说,告诉她碧晶的作用,她才准国师动筷。
国师本来并不坚持保密,但是看长公主如此执着真相,难得起了逗弄之心:“我如果执意不肯说呢?”
长公主和国师一向君子之交,闻言玩笑说:“那你就只能当这些好菜的餐碟了!”
国师久不与人交流,更别说男女之事,对这种风流一无所知,听了这玩笑,还要追问。
长公主略觉失言,但她对昆巽止一向无所顾忌,只说算了算了,让昆巽止自己动筷。
长公主不肯说,昆巽止更好奇。
他不喜俗事,鲜少刨根问底,但长公主一直在他面前畅所欲言,连登基的大事都说过了,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让她不愿说出口。
长公主无奈地看着他,说:“玉体横陈,秀色可餐,欢场游戏而已。国师虽美,却不如我这一桌子好菜可口。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动筷吧!”
昆巽止解开迷惑,高高兴兴吃到半饱,开口道:“我吃过这样的美食,以后肯定魂绕梦牵,再也忘不了你了。可我如果执意不想说,肯定不会开口。情欲之事,难道能比这些美食更蛊惑人心吗?”
长公主争强好胜之心顿起:“羽都之中,若论厨艺,我和天香楼余川不相上下。可若论男女之事,我敢夸口天下第一。”
昆巽止或许不信,也有可能是他早已喜欢长公主,总之,他指了指残羹冷炙说:“若长公主有意,我也未必不能做这个餐碟。”
长公主是从心所欲的个性,当即就让昆巽止脱衣服,自己则去拴紧门锁。
昆巽止慢悠悠脱着,长公主也慢悠悠看着。
脱到最后,昆巽止只剩下脸上的面具。
长公主问:“你一定要戴这个面具吗?”
倒不是不好看,只是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长公主不容易观察他的反应。
昆巽止坚持如此。
长公主指了指一旁的小圆桌,昆巽止就乖乖躺在了上面。
桌子有点小,昆巽止的小腿悬在空中,有些滑稽。
长公主从盘里捡了几个切花,在指间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刀工,才放在昆巽止身上。
昆巽止武功高超,一受冷,小腹情不自禁绷紧,肌肉贲起,让长公主想起很久以前故乡的大理石雕塑。
长公主把雪一样洁白的长发拢在手里,静静抚摸了一会儿,才把绸缎一样的白发放下,散在昆巽止胸前。
“以人为碟,最上等是清纯处子,容貌姣好,皮肤光润白皙,身材匀称,这一等名叫净玉白瓷。现在看,国师倒是符合大半标准。”长公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她知道昆巽止不去清音坊,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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