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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不想看到他这样忧愁的模样。
做法很快就开始了。谢云流留神听着面前窸窸窣窣的响动,李忘生似乎快速地默念了什么,紧接着,鼻腔就涌入符纸燃烧的焦味。
一个修为深厚的道士,他剥离出来的魂魄,是那样干净清灵,香甜到足以吸引多数恶鬼趋之若鹜。若不是华山灵气滋养,看似轻巧悠闲的游玩,谢云流并不知道暗地中有多少邪物妄图吞他入腹。
今天是他们分开的第一天,现在是他们分开的第三个小时,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的场景了。
谢云流噗地一声,喷出口中的泡沫。
再往后就是几张不同角度的美食照,其中还有几张是李忘生试着照的,意外的拍得还不错,被谢云流摸着下巴保留下来。
谢云流打着哈欠从浴室里探出颗脑袋,看看他笔直端正的背影,又安心地缩了回去。
夹道灯光明亮,许多经营多年的老店将桌椅摆在门外,周边居民及下了班的年轻人都聚在这里吃饭。
这段日子里,谢云流带着没见过世面的石像人把暂住的整个城市玩了一圈,热门美食吃了个遍,仍旧意犹未尽。
能,不过需要准备些东西。
半空中不时传来几声清脆鸟鸣,缆车之间距离并不远,谢云流却还是在小孩的尖叫声、大人的交谈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三千世界,他只剩那个山洞。
站在他身侧的李忘生此时也终于从画上移开目光,与女孩对视:“多谢善……”
谢云流看着照片中自己神采奕奕口若悬河的傻样,失笑出声。
店里灯光不及他双眸明亮,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风霜磨砺的皱纹,笑容若朝阳般灿烂,一如千百年前,纯阳宫惊才绝艳的大师兄。
从这张开始,就是某晚带着李忘生去探索小巷时拍的照片。
——我现在好像个变态。
一夜梦境繁复,睡醒时,李忘生已经自学成才地沐浴洗漱了一番,乖巧地在落地窗前打坐调息了。
那是谢云流的衣服。后来他们也去逛过很多次商场,自数家服装店穿梭而过,从一个皮箱一个背包变成两个皮箱两个背包,可无论谢云流为他买了多少身衣服,他都执着地,只爱穿最初谢云流临时给他找出的这一身出门。
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一见如故呢……他好奇却专注地望着那片柔软的唇瓣。难道是食色性也?
又是这两个字。可也就这两个字,就让谢云流忽然安心下来。
可那个城市,实在太远……太远了。
李忘生还没能化形的时候,是不能离开华山太远的,这里有清正罡气护他无虞,这才安心地修炼了这么多年。
而这张合照,就是谢云流打卡店面时拍的,连着店名跟两张笑脸一起,用相机记录下来。画面上方是店铺的牌匾,下方中间则是李忘生的笑靥,旁边他自己的脸被广角拉得都变了形也不管,一口白牙笑得十分明媚。
——不对。
“无妨……”李忘生闭上眼,声音轻飘飘的,“它怨念极深,我花了些功夫才将它超度。”
他好乖,好听话,不挑食还脾气好,就算谢云流探店失败或者满心欢喜找什么小众旅游点结果大失所望,也只会安慰他这都是难免的,一切都在为往后的顺利做铺垫。
李忘生总是纵容他的,一双黑润瞳眸牢牢锁着他,脸上永远带着笑。
想到这点,他心中一阵毛骨悚然,跟猫见了水一样猛地翻身下地,正欲再去开间房,却又想到不好解释,只好抓抓脑袋,决定今晚打地铺,凑活一夜。
点头是好的意思,摇头是无奈但好的意思,总归怎么样都行,想做什么都可以。
先前爬山时,他十分坦诚地跟谢云流讲述了自己的身份,听到他作为魂魄的一部分,修炼千年才堪堪能借助石像化形,那时谢云流就觉得这小妖怪好像有点弱。现在看来,果真不怎么强的样子。
谢云流瞅了眼稍显宽大的t恤和堆在鞋上的裤脚,大言不惭:“不会啊。”
他把毛巾放到床头柜上,不由自主地又坐回去,控制不住地望着李忘生。
谢云流看着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犹豫再三,还是主动提出了纠结已久的问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谢云流找了毛巾来给他擦去额上泌出的细汗,又后悔又内疚:“早知道你这么费劲,我就不麻烦你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想对着空旷山谷连声高喊些什么的冲动。
李忘生也跟着垂下视线,看着他手指灵活地选择日期地点,点击查询。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扭头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谢云流高兴还来不及,介意个锤子,忙道:“谢谢你,画的太好了!我们会好好保存的!”
李忘生清润的嗓音自耳后传来:“你如今不是纯阳宫的弟子,做法时的一些东西,不宜直面。”
谢云流的骨架那是不容小觑的,看着瘦瘦高高的一个,脱了衣服全是紧实的肌肉,衣服自然也是偏大的码数,李忘生又是偏瘦削的身形,哪怕已经很匀称,穿着他的衣服还是有些偏大。
谢云流休了个假回来,隔壁新启动的项目组长就离职了,返工第一天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老总叫过去,肩上又落了一个新的职位。
李忘生看着他笑:“师……谢兄这是怎么了?”
李忘生闻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但还是回答:“也许回山吧。”
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李忘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那我后天走吗。”
谢云流含着满嘴泡沫呆立当场,几乎瞬间就觉得耳朵脸颊滚烫,好像做贼被抓包一样心虚且尴尬。
李忘生洗过了澡,此时长发披散着,发尾还带着些湿意,洇得身前灰色睡袍一片深色水印。他朝着谢云流歪歪脑袋,温声道:“怎么了?”
李忘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被谢云流塞了只手机玩,一边小口啃肉夹馍,一边玩俄罗斯方块。
他听得出谢云流的失落,能从中感受到谢云流强烈的不舍。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定在对方脸上,一根一根地数着纤长的睫毛。
谢云流油然而生一股骄傲,自己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总之也很是自来熟地就跟对方聊了起来,聊到后来干脆拼桌一起吃,两个人一人一杯酒,从长发聊到历史,又从历史聊到spy。
没错。就是这样。
他始终睁着眼,因为黑布的原因,其实视线本来就是一片黑暗,可就在那符纸的味道愈渐浓重的同时,他真切地感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谢云流强撑着道:“地碗……忍不忍……”
谢云流忽然感到心疼。他很少产生这样的情绪,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他不会把珍贵的时间用来浪费在这种对生活无益的事情上。可他确实是心疼了。
也许是借石像化形的原因,李忘生无论是手还是脸,都是冰冰凉凉的触感,虽然有呼吸,却好像只是出于做人时候的本能,终究还不能完全称作是活人。
“只是有些累而已……你有事,我怎会袖手旁观……”李忘生的声音越来越弱,“不必担心……”
……什么?
手指轻轻一划,时间就又回到了那天的清晨。李忘生团了个丸子到头顶,穿着谢云流给他搭配的一身衣服站在更衣镜前,嘴角抿着欣喜的弧度。
于是李忘生就打开相机,学着谢云流的记录方式,在他开始聊到自己负责的项目时,按下拍摄键。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沙发,谢云流一看,果然少了个靠枕,于是了然点头:“这个叫沙花。”
他试着找个轻巧些的理由,来让谢云流不要太难过。可谢云流一听,反倒双眼一亮,一把将手机丢到一边,双臂撑在李忘生两侧,兴奋道:“如果我给你吸点阳气呢?”
还记得某次他跟李忘生排队等着坐缆车,侧前方一位年轻女孩红着脸递来张纸,谢云流不明所以地在她期待的视线中接过一看,就见纸上画着他和李忘生并肩低语的半身,笔触流畅干净,寥寥几根线条就将人物特色勾勒出来。谢云流惊喜道:“这是你画的?”
玩到后来,肉夹馍吃完了,俄罗斯方块也有些无聊了,就干脆一手撑着下巴,开始盯谢云流。
说来简直巧到离谱,隔壁项目准备研发的游戏恰好是修仙类的,送来的策划案里写着,提供了三个不同风格的角色供玩家选择,其中一个就是道士。
谢云流耳疾嘴快地拦下他马上出口的古里古气,抢道:“对,对。”换来李忘生反应过来后的一声轻笑。
这回不巧,李忘生似有所感一样,也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一片寂静。
谢云流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酸痛难忍,像被一群大汉打了一顿一样,连关节都咔咔作响。
这是李忘生第二次说这两个字了。上次说,还是用失传已久的轻功带他飞起来的时候。
话音未落,人就彻底昏睡过去。
谢云流吓了一跳,飞快朝声音来源处爬去,就见李忘生倒在床尾的地毯上,一副刚被他喊醒的虚弱样子。
谢云流被他用黑布蒙住眼睛,不由生出些紧张来,抓住自己后脑勺上正在系结的手,不安道:“为什么要蒙眼?”
这时候他又不像小朋友了,反而真的像位活了千年的成熟妖怪,能够包容谢云流的一切喜怒哀乐,并且稳重平和地安抚他。
李忘生就好像拒绝不了他任何请求一样——甚至都不算请求,只是有些强求的“建议”,都完全说不出一个“不”字,清秀的脸上分明挂着勉为其难,不过一会儿却总能变成欣然。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他总会在他身边,陪他面对一切。
“谢兄。”那时他有些拘谨地扯扯衣摆,“会不会有些不合身?”
李忘生是个好道士,不管是在他自己的年代,还是在这个年代。谢云流对此十分笃定。
谢云流觉得可爱,举着手机道:“来拍一张。”李忘生就配合地侧过身来,矜持地看向摄像头。
他的手指不断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无数美丽的风景照飞速闪过,直到出现一张双人合照,才停了下来。
这样是不礼貌的。他暗暗提醒自己。
于是他伸手抚上李忘生的眉心,为他抚平那道令自己感到不爽的褶皱,又不自觉地抚上那点朱砂。
不等他消化,谢云流又满怀期待地凑得更近了些,一张英挺面容光彩熠熠:“要不你现在试试,吸点看行不行?”
过了会儿,他又没忍住,一边刷着牙,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人家。
但他没敢这么做,他只是克制不住地捏紧了护栏,借此发泄着满心说不清的躁动。
那晚才刚吃了没几口,隔壁桌自来熟的大叔就主动与他们两个攀谈,夸李忘生是为数不多留长发这么好看的小孩。
如果以他的能力,还不能安全地到达那里,并且生活下去的话……
桌上干干净净,四周安安静静。
李忘生是温柔的,是可爱的,是乖巧的,也是成熟的,宽广的,没有比他更完美、更适合自己的朋友了。
“你怎么样?”谢云流把他抱上床,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模样担心道,“怎么回事?”
谢云流难免产生些割裂感,可却又无比享受这样的割裂感。
谢云流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
李忘生双眸湿润,在谢云流没有看到的角落,悄然拭去颊畔的泪痕。
可谢云流竟然丝毫没有恐惧或抵触的感觉,甚至油然生出种“是他就行,管是石头还是人”的念头。
但千年坐守,他不敢确定自己究竟修炼到了什么程度,究竟能不能安心离开华山,所以,谢云流每提出一种想带他做什么的方案,他都要犹豫,都在担忧,即使到了现在,缠着想害谢云流的恶鬼已被解决,他还是在昏睡中也依旧蹙着眉头。
谢云流之所以找不到旅游搭子,就是因为他想法总是天马行空,一会儿要去这里一会儿又改主意要去那里,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攻略白干,但凡是个有规划的人都受不了他,可偏偏李忘生就是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惯得他到了后来干脆问都不问了,拉着人手就兴冲冲调头。
爬山时遇到的那程度的鬼魂,不过游荡百年,就能让他消耗大半功力昏睡一天,如果遇到更强的……
谢云流深深地觉得,李忘生就是他的命定旅游搭子。他已经不能失去李忘生了。
穿在他身上正正好的领口,换了李忘生就能露出一截锁骨,长发梳起后,纤长脖颈被全然暴露出来,一眼望去,整个人就像只白鹤般修长挺拔,好看极了。
连着法定节假日接近一个月的长假,他们从第一站开始就结伴而行,虽然仅是围着华山周边游玩,谢云流雄赳赳气昂昂制定的爬山计划就只完成了20%,可珍贵的、好不容易休来的假期能够跟李忘生一起度过,并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矛盾,只有满足和快乐,就已足够令他感到无比回味,心中满是充实。
说完还是不见谢云流松手,于是他又补充道:“别怕。”
可如果有另一个怪物,愿意跟他一起取暖……那,怪不怪物的,好像也根本不重要了。
谢云流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云流靠在飞机舷窗上,双目无神地连连叹气。
可现在已经没有他当初的道观,也没有他的师门,李忘生的故人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他无家可归。
“好,我拿了沙花上的垫子。”李忘生从善如流地改口。
其实这世界上怪物多了去了。谢云流暗暗想道。我自己也许都是一种怪物。
他猛地惊觉。
再醒来时,就躺在了酒店柔软的床上,黑布不知何时被摘去,灯开着,光线洒满房间每个角落。
——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称自己算是怪物又不算怪物的“人”,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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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决定选择后天下午的航班,屏幕中心弹出乘机人信息时,手指却迟迟没有再落下。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在李忘生饱满的下唇上,流连不止。
待确认的事项齐齐整整列在后边,谢云流一边在3d的选项后打了个勾,一边满脑子“道士”两个字。
李忘生这个小妖怪,一副古代人做派,就算外表打扮成现代人,说话还是讲究的要命。谢云流让他叫自己名字,他就满脸“这样不太好”地纠结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极小声地叫了声“云流”。
下一张则在李忘生专心掰馍时被他拍下,低眉顺眼的小道士满脸认真,一双手掰完谢云流的又去掰自己的,乖巧到谢云流心脏突突直跳,无声高呼可爱可爱可爱。
他揉着脖子,试探着喊道:“李忘生?”
想起这段小插曲,谢云流嘴角又忍不住勾起。
又或者说,这样里才会经历的奇遇,这样一个如玉如琢的人物,换做是谁都会忍不住施加独特的感情?
谢云流百忙之中给他递了个“你先找点乐子”的眼神,一双黑眸亮亮的,满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如果……”一片寂静中,李忘生犹豫着开口,“如今天地间的灵气,少之又少。若我离华山太远太久,恐怕会日渐衰弱……”
我真惨。他暗自腹诽。两天睡不了一个好觉,这游旅的。
女孩羞涩地点点头,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但是……手它自己就动了……所以,想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送给你们……”
故事就围绕着玩家扮演的主角展开,主线任务就是一步一步打开格局,先认识自己,后认识世界,满级之后,正式步上修仙之路。
李忘生顿了顿,才又道:“不冷,我拿了那处的垫子。”
他像是闹别扭一样移开视线,抿着嘴低下头,重新打开了购买机票的软件。
他们找了家小吃店,品尝本地美食。
李忘生答应他,一定会来找他。
李忘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李忘生看起来淡淡的一个人,本来谢云流还有些担心他不喜欢城市的繁华,却没想到他竟然百分百配合,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逛哪里通通毫无异议,乖巧得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被谢老师领着到处乱晃也不害怕,全心地信任着这个动不动就冒出新点子临时打乱计划的人。
——阳气?
正当他心中开始漫上失落的情绪时,床下传来声虚弱的:“谢兄……”
虽然他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大得劲,感觉这两个字好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合适些,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喜欢李忘生跟他说。
李忘生怔愣当场。
谢云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扭头望向身侧正笨拙地点着他平板的人:“忘生,那个,你……”
回归职场的日子一切如旧,雷打不动的朝九晚六,每周只有周末能从忙碌的工作中抽身出来,喘一口气。
尽管原定的旅游计划通通被抛在脑后,假期还是迎来了尾声。
回了房间,李忘生就一一拿出买好的东西,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他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