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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原定的道士主角,是师从一脉散修分支的,从小跟着师父修道驱邪,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就发育起来了,也是三个主角中根基最牢、修为最深的一个。但谢云流觉得,这样的成长设定太过单薄,相较其他两位的经历,他并没有经受过大是大非的考验,可满级后三人组成小队共同面对后续庞大复杂的故事时,反而成了队伍的引领者,数次摧毁意志、三观的磨难中,都只有他始终坚定如初,这就有些站不住脚,容易引人对比,遭到诟病。
但如果给他青年时期加上一些苦难,通过磨砺心性使他成长为最后设定中内心十分强大的队伍核心,这样就比较容易被玩家接受。
毕竟满级之后,玩家之间可以互相选择玩其他两位角色的队友,这样无论是对后续剧情的书写,还是对玩家深入挖掘故事,都有一定的好处。
想到这里,他立刻安排手下去预约会议室,决定拉个会讨论这部分的调整方案。
新的项目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了谢云流这位成功研发出过几款热门游戏的超强主导人,项目组各部门很快就开始推进各自负责的事项,整层员工都如火如荼地开始研发这款全新的游戏。
转眼,月余时光就从指间溜走。
通用基础场景已经搭好一部分,一周的美好时光从周五开始,打工人开开心心地鱼贯涌出大厦,整层楼只剩谢云流的办公室还亮到很晚。
月明星稀时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办公区,跟保安大叔打过招呼后,拐进电梯间。
高大的落地窗映出对面高楼波浪一般涌动的蓝色灯光,脚边立着皮箱、身后背着书包的李忘生,在灯光变成白色的那一刻,转身看向他。
谢云流薄唇微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来了?
——你来了。
——你……来了。
这回,李忘生十分坦然地喊道:“云流。”
他边说着,边朝谢云流走过来:“我来了。”
“你那时候说要回山上找个东西,找到了?”谢云流一边输密码,一边问道。
“找到了。”李忘生笑眯眯地站在他身侧,“这下不必担心其他事了。”
他提起这茬来,谢云流就耳根一热,想起当初自己主动到可怕的吸阳气邀请,顿时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那天……
咳。
总之,那天,在他提出“吸一口试试”的建议后,李忘生肉眼可见地僵立当场,愣了很久才迟疑道:“……我……我不会吸……”
谢云流在他正直纯良的眼神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死撑着最后一点尊严道:“哦,这样啊,哈哈,你修道的嘛,好道士,不会吸阳气才对。”
他僵着脖子挪回自己那边,像个蒸笼一样,浑身由内而外地腾出热气,连手心都开始发汗。
我就是太讲义气了。谢云流闭上双眼。为朋友两肋插刀就是我了,也不怕被吸死。勇士。当代勇士。
两人换了拖鞋迈进客厅,谢云流把当初买给李忘生的皮箱拖进次卧,转头道:“你的房间。”
李忘生环视一圈干净整洁的房间,抿着嘴点头:“好……”
他走到谢云流身边,单膝跪地打开皮箱,小心翼翼从夹层中取出一个布包,起身递给谢云流。
谢云流满脸茫然地接过,触手时才发觉还挺重:“这……什么?”
李忘生动作轻柔地解开小布包,露出里头包裹的,金灿灿的东西。
谢云流看了一眼,立刻马上飞速把那些东西裹好,塞回给李忘生,大惊失色道:“哪来的这、这……这就是你说要找的东西?”
李忘生赶紧摇摇头,满眼纯澈:“不是呀。这是我从前攒下的。”
“我会被抓的。”谢云流绝望道。
“不会的,这是我的。”李忘生安慰道,“你快收着,我总不好一直花你的钱。”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何况你花什么了?就那么点钱也叫花啊?”谢云流冷静下来,“总之我要是收下,下次见面恐怕就该叫探监了。”
李忘生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
见他这副不大开心的样子,谢云流只好又哄道:“好好好,你就当我收了,但是……哎总之,我拜托你先帮我保管,好不好?”
李忘生这才低低应了声,又蹲下去,把小布包塞回了夹层里。
谢云流哭笑不得地跟着他蹲下去,展臂搂住他肩膀晃了晃:“我们是兄弟,不用讲究花钱什么的。况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你花钱,理所应当的事。”
李忘生轻声道:“我这些日子赶路至此,沿途也了解了不少如今的人情世故。你、你又给我买衣服,又给我买手机,别人都说,这是很大一笔开销。”
谢云流这才想起来:“对啊,你手机呢?自从买了就没见你回过我消息,更别说电话了,一打就是关机。”
李忘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施展轻功时,不小心摔下了山崖……”
“……”谢云流沉默。
“我去捡回来时,已经摔坏了。”李忘生愧疚地看着他,“后来去修,店家说彻底报废了,劝我换新的。”
“……那,你换新的了吗?”谢云流看着他那双湿润的杏眼,再崩溃也全都化作了无奈。
“我不会选……又怕被骗,就没有换。”李忘生道。
谢云流舒了口气:“那手机还在吗?我看看。”
李忘生满脸温良:“卖了。”
谢云流:“?”
谢云流满头问号:“卖了?”
李忘生乖巧点头:“店家说修是修不好了,已经是块废铁了,我拿着也没用,一百块卖他好了。”
“所以你就一百块卖他了?”谢云流面色平静地揉太阳穴。
李忘生这副单纯样子,再加上出口就是历史剧台词,被坑倒也正常。谢云流安慰自己。
但刚上市一周!最新款最高配置的手机!就算摔坏了!也不至于!只能卖一百啊!!坑爹呢这是!!
正暗骂着奸商,就见李忘生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谢云流顿时警惕值拉满。
“没有。”稳重自持的小道士如是说,“我到旧机自助回收的机器上,卖了两百三十块。”
“……”谢云流无声地深呼吸,再深呼吸。
“真聪明。”调整好心情,他开朗地笑起来,拍了拍李忘生的肩。
得了他的夸奖,李忘生就欣喜一笑:“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哦?”谢云流已经不敢再抱希望。
果然,李忘生又从皮箱中翻出另一个小布包,递到他面前。
谢云流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满脸谨慎地打开。
——原来是块玉。
他大大松了口气。
“你魂魄清正,是至纯至善之人,福泽深厚。若遇普通孤魂野鬼倒没什么,可若遇到有些修为的厉鬼,就十分危险了。”李忘生解释道,“那些厉鬼十分贪婪,寻找替死鬼只是解脱,若能连你的魂魄一并吞食,就可吸收你几世累积的福泽。”
他没有说谢云流隐隐有飞升之相,恐引发对方惊慌,只当提醒一二:“从而偷天换日,占去你的命格。”
谢云流听了,再看那块玉就更感动:“谢谢你,忘生。”
李忘生取出那块玉,为他挂到脖子上:“玉器挡煞,这块更能护身,只是须贴身佩戴,才能认主。”
谢云流乐得跟他这么靠近,笑道:“难道这是什么法器之类的?”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而已,李忘生却认真地点点头:“昔年恩师所赠之物,携有仙人法力,等闲邪物是不敢近身的。”
谢云流当即愣了:“真、真这么贵重啊?那我……不太合适吧……”
“不必多想。”李忘生望着他,“你戴……也是合适的。”
连着加班一周,谢云流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所幸昨晚两人一同制定的“带李忘生出游计划”下午才开始,两人在家里吃过午饭,就一起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开始打游戏。
李忘生虽说是个古代人,脑子却好得很,一个很看操作的双人联机游戏,谢云流不过带着他体验了两个回合,他就玩得得心应手,能跟谢云流配合得默契十足了。
两人一边游戏一边闲聊,谢云流问他:“午饭还合胃口吗?”
李忘生就点头道:“好吃。”
熬过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谢云流美滋滋地存档关机,边带着人出门边回味无穷:“你知道吗,你是我所有联机打过这游戏的朋友里,跟我配合最好的,也是积分最高的。”
李忘生就抿抿唇,淡淡笑着跟他走进电梯。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谢云流世界第一旅游搭子以及游戏搭子!”谢云流庄重地跟他握手。
“我可太开心了。”李忘生学着他刚才打游戏时的一句发言,郑重其事道。
“……”谢云流额角抽搐一下,“好!这何尝不是一句好话呢!”
两人驱车去了海边,周末是许多人的亲子时间首选,纵使谢云流已经选了不怎么热门的地方,赶海的人还是很多。
退潮后的沙滩十分湿软,李忘生边小心翼翼地落脚,边指着地上疯狂逃窜的、拇指大的螃蟹:“小螃蟹!”
正带着孩子蹲在一旁挖蛤的大哥闻声看了眼,随口道:“这种可多咯。”
这就引发了李忘生的好奇,一双眼亮晶晶的,俯身去碰了碰装死的小螃蟹。
谢云流在一边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前边还有更大的,来。”
他伸手拉起李忘生冰凉的手,带着人走向更深处的乱石滩:“抓过螃蟹吗?”
李忘生老实摇头:“只吃过,没抓过。”
谢云流一挑眉毛:“轮到哥表演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提着小桶,走出了乱石滩。
李忘生边走边瞅桶里唯一的螃蟹:“真难抓呀。”
“失策了,下次得买个夹子。”谢云流瞟了眼右侧某个装了半桶螃蟹的塑料桶,羡慕得眼含热泪。
“我们挖贝壳吧?”李忘生毫不气馁,“你看,那边有个呼吸孔!”
“行啊你,呼吸孔都会看了。”谢云流被他拉着快走几步,一起蹲了下来。
李忘生从桶里取出路边买的小铲子,屏着呼吸一挖,拨开湿润的沙子,果然就看到个漂亮的蛤。
谢云流捏起来一看:“难道你就是天生挖蛤圣体?”
“这是花蛤吗?”李忘生一双眼亮亮的。
“这个应该是油蛤了。”谢云流辨认道,“你看,它条纹是这样的,花蛤呢……”
他说着从桶里取出一个花蛤来给李忘生看:“——是这样的,还会有些小点。”
李忘生悟了:“云、云流。”
谢云流抬眼对上他视线:“嗯?”
“你真厉害。”李忘生满脸佩服地感叹道。
“……”
谢云流脸倏地红了,慌忙移开视线,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呼吸孔道:“看,那里还有个孔,过去看看?”
赶海计划顺利达成,但越到后来人就越多,两人一拍即合地选择了撤退。
就近吃过饭后,谢云流一看时间尚早,拿起手机看了看,干脆提议道:“想不想去博物馆?有新展览。”
“好啊。”李忘生毫不犹豫点头同意。
于是两人又一起去了附近的博物馆。这场展览的文物数量不少,吸引了不少历史爱好者来参观,进场居然还排了一会儿队。可当看到珍贵的各种文物时,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音响中播放着平缓的女声,徐徐道来千年的变迁。不同年代的展品各自静静躺在玻璃窗中,无声地承载着当时的文化。
李忘生的脚步停在一本摊开的古籍前,他看着那泛黄的旧纸,眸中涌上复杂的情绪。
“唐代的……”谢云流站定在他身边,视线落在玻璃内的说明上。
就这么安静驻足了会儿,李忘生才又挪动脚步,往下一个展品走去。
“你是唐朝人?”谢云流跟在他身后,轻声问。
李忘生微不可查地嗯了声,回头时难掩满目哀戚:“原来,山河一直动荡了……那么多年。”
谢云流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下一站计划是条深受年轻人欢迎的网红街,两人出了博物馆,驾车前往目的地。
谢云流在车载音乐的第三首歌响起时,突然打破了沉默。
他很认真地问:“忘生,你从小修道,一定还记得很多道经?”
李忘生不由扭头看向他:“背下来的,全都记得。”
谢云流点点头:“那你愿不愿意,通过游戏剧情的方式,把这些东西延续下去?”
他细致地将自己接受的项目介绍给李忘生,提起那个令他格外重视的道士主角,最后极其诚恳地邀请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担任道教方面的知识顾问,可能会涉及到宗教文化、习惯,还有没能流传下来的经文之类的。因为是修仙类游戏,还会有传说中的御剑飞行这类设定,对你来说可能就是道家剑术的东西。”
说罢,他趁着红灯扭头去看李忘生,正对上李忘生怔怔的脸。
“……我是不是冒犯……”谢云流忙又开口。
“不是。”李忘生急急打断他,恳切道,“我愿意。”
“我愿意。”像是强调一样,他重复道,“让它们传承下去。”
本来是想带李忘生看些新奇东西,出乎谢云流意料,这个古代小妖怪接受度竟然异常的高,一条街走下来,草帽墨镜人字拖各类花里胡哨的东西挂了李忘生一胳膊。
谢云流盯着他头顶丸子前被摆摊的女孩别上的塑料桃花,嘴角根本放不下来:“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李忘生就叹了口气,无奈地:“都是你不愿帮我取下来。”
“我笨手笨脚的,弄坏了怎么办?”谢云流耸耸肩。
知道他是找借口不帮自己,李忘生没忍住又叹了口气:“是谁说‘区区五块钱洒水一样’?”
“哼。”谢云流扬着下巴往前走,就是不肯动手,“五块钱也是我劳动人民的血汗钱。”
这小小的争执不值一提,随口开启话题又随口被结束,李忘生知道他的小心思,无非是看自己头上顶朵花好玩,也懒得跟他多置辩,只当是顺着他的孩童心性了。
两人沿着街尾继续前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路灯亮堂堂的,高楼大厦、街边店铺都纷纷亮起了灯光。
“再走走就到海边了。”谢云流道,“脚疼吗?”
问完他才想起来李忘生可是个用石像化形的妖怪,后悔道:“打扰了,我多嘴问这一句。”
李忘生听得生笑,反问道:“你呢?”
“小看我?我可是夜跑七公里还能去打拳的选手。”谢云流昂首挺胸,“——虽然只跑了两天。”
李忘生摇摇头,一声长叹:“你真是……”
闲聊间已经穿过步道,谢云流麻利地握住他空着的手,扭头道:“拉着点,沙子太软不好走。”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觉手上一重,李忘生一个不稳就崴了下脚。
谢云流眼疾手快地去扶他,紧张道:“怎么样,没扭到吧?”
问完又自己反应过来,略感无语:“再次打扰了。”
李忘生两只手都落在他手里,一抬头就看见他唇畔无奈的笑,不知怎的,自己一时也跟着笑出了声。
“……云流。”他勾着嘴角,突然这么叫了声。
“怎么?”谢云流接过他手臂上花里胡哨的东西,把能归置到一块的通通合并。
“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吗?”李忘生仰着脸,眼神温软。
谢云流眨了眨眼:“难道不是镜子里的样子?”
“不是。”李忘生摇了摇头,主动拉着他往海边走去。
夜色太深,海浪翻滚拍打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可肉眼却看不清楚。
沙滩上零零散散坐着许多人,借着浓浓夜色,尽情享受这份安宁的时光。
他们找了处人少些的地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加入这个队伍。
“粉色。”李忘生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一对情侣。
“代表爱情的粉红泡泡?”谢云流含笑问道。
“蓝色。”李忘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指着侧前方独自抱膝看海的女孩。
“是有些忧郁。”谢云流配合地点点头。
“每个魂魄都有颜色,一般与当时的心境、状态有关。”李忘生转头望向他,“嗯……就如今日在博物馆时,你教我的色谱一样。”
“原来你能看到魂魄的颜色?”谢云流惊讶道,“那我呢?我是什么颜色?”
李忘生定定看着他:“接近太白。”
“太白?”谢云流更吃惊了,“居然是白色?”
“嗯……”李忘生一字一句道,“足够纯净,积累了足够的功德,就像白纸可以反射所有颜色,世间的一切都不能沾染你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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